第102章 萧鼎臣之死
李医官看了顾攸宁一眼。顾攸宁咬着牙,点了点头。
李医官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箭杆。箭杆很滑,全是血,握不住。他抓了把土,搓了搓手,再握。一咬牙,拔了出来。
箭头带出一块碎肉,血喷出来,溅了李医官一脸。
萧鼎臣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子大滴大滴地往下掉。但他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着牙,咬得咯咯响。
“还有两支。”李医官说。
“拔。”萧鼎臣的声音更小了。
第二支,第三支,全拔了出来。
血止不住。
李医官用布条堵住伤口,一层一层地缠,缠了十几层,布条还是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从布条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萧鼎臣的后背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止不住。”李医官的声音在发抖,“伤到血管了。”
萧鼎臣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很虚弱,很涣散,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但他看见顾攸宁的时候,眼神聚了一下。
“公子。”
“我在。”顾攸宁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我在。”
萧鼎臣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顾攸宁看见了。
“属下……不辱使命……”
“你不会死的。”顾攸宁的眼泪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医官,救他!快救他!”
李医官跪在旁边,不停地换布条,不停地止血。但血就是止不住。
萧鼎臣摇了摇头。
“公子。”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帮我照顾破军……”
“你闭嘴!你自己照顾!”顾攸宁吼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你说过要回乡种田的!你说过要跟我一起回乡种田的!你忘了?!”
“那孩子……像我,倔……”萧鼎臣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飘,“别让他……走歪路……”
“你自己教他!你是他爹!”顾攸宁的声音在发抖。
萧鼎臣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萧将军!”顾攸宁摇晃着他的手,“萧鼎臣!”
没有反应。
萧鼎臣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很弱。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听不见。
顾攸宁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公子……小心……”
然后,呼吸停了。
萧鼎臣的胸口不再起伏。他的眼睛半闭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很安详,像睡着了。
顾攸宁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萧鼎臣的脸,盯着那张黑脸,盯着那道刀疤,盯着那半闭的眼睛。他不相信。他不相信萧鼎臣死了。
这个男人,跟了他十几年。从流人地到建安城,从建安城到潼关。打黑风寨,打官军,打北戎,打高齐,哪一仗不是冲在最前面?
雁门关之战,他拼死抢回了父亲的遗体。北线山口,他带着八千兄弟扛了两万北戎骑兵,差一点死在那里。左臂废了,三根肋骨断了,后背被枪刺穿,但活下来了。
这一次呢?
“萧将军。”顾攸宁的声音沙哑,“你起来。”
没有反应。
“你起来!”他吼了一声。
没有反应。
周围的士兵们跪了一地。
有人哭出了声,有人咬着牙不让自己哭,有人低着头不敢看。陌刀兵们把陌刀杵在地上,单膝跪地,红缨在风中飘动。
李医官跪在旁边,老泪纵横。
“公子,萧将军他……”
“闭嘴!”顾攸宁猛地转过头,瞪着李医官。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像刀一样。
李医官被吓得说不出话。
顾攸宁转回头,看着萧鼎臣。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萧鼎臣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
腿蹲麻了,站起来的瞬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亲兵要扶他,他推开了。他站稳了,低头看着萧鼎臣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十几年,从十八岁看到三十三岁。
他蹲下来,从萧鼎臣手里轻轻取下陌刀。萧鼎臣的手指还握着刀柄,掰都掰不开。顾攸宁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把陌刀拿在手里。刀柄上还残留着萧鼎臣掌心的温度,温热的。
他握着刀柄,手指慢慢收紧。
然后他抬起头。
他看见李承昭的中军大旗还在远处飘扬,黄色的,“秦”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李承昭还站在那里,还活着。
顾攸宁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像着了火。
“李承昭。”
他的声音沙哑,像刀刮石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火带着恨。
“我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