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正堂之约

好吃吗？苏小糖紧张地问。

苏若云点点头，好吃。

苏小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她又给苏若云夹了一块鱼，姐姐，你再尝尝这个鱼，我炖了好久。

苏若云夹起鱼，吃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阿福在旁边看着，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没有吐出来，嚼了嚼，咽下去。好吃，表姐，真好吃。他的声音有点怪，像是咬着牙说的。

苏小糖得意地哼了一声，那当然，我可是学了好久。

林星也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排骨有点咸，还有点焦，肉很老，嚼不动。但他没有皱眉头，慢慢地嚼，慢慢地咽。好吃，小糖，手艺进步了。

苏小糖更得意了，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吃着苏小糖做的菜，喝着苏小糖做的汤。月光照在石桌上，照在菜盘上，照在每个人脸上。苏小糖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她这大半年怎么过的，说她又学了哪些新菜，说她又看了哪些话本，说她又被舅舅骂了几次。阿福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被苏小糖瞪一眼，又缩回去。林星和苏若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吃着饭，听着苏小糖说话。

吃完饭，苏小糖拉着阿福去洗碗。阿福不想去，被她拽着耳朵拖走了，嘴里喊着师父救命，林星假装没听到。

林星和苏若云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竹子上，竹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影子晃动，像活了一样。

苏镇山怎么说？林星问。

苏若云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随我。

林星愣了一下，随你？他就说了这两个字？

苏若云点点头，他说苏家的人不会接受你，天剑山的人不会放过你，四大世家不会认可你。他说你在这里寸步难行。然后他说随你。

林星沉默了。他想了很久，想苏镇山说的那些话。苏家的人不会接受你，天剑山的人不会放过你，四大世家不会认可你。寸步难行。他知道苏镇山说得对，每一个字都对。他是体修，在法修的世界里，体修是异类，是禁忌，是人人喊打的对象。没有人会接受他，没有人会认可他，没有人会帮他。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不是苏家的人接不接受，不是天剑山的人放不放过，不是四大世家认不认可。他在乎的是她。

你怎么想？他问。

苏若云看着月亮，月亮在她的眼睛里，像一颗银色的珠子。我答应了。

林星问，答应什么？

苏若云说，答应跟他算账。那十五年的账。

林星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冷光，是火光，是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火光。他想起她在冷香院里的十五年，想起她每天看着四角的天空，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想起她站在石门后面，听到他的声音，说了一句你来了。想起她靠在他肩膀上，说你的肩膀很硬。想起她说站在旁边，不是后面。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我帮你。他说。

苏若云转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月牙。

好。她说。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手握着手，看着月亮。月亮慢慢西沉，从屋檐的一边走到另一边，从竹梢的上面走到竹梢的下面。苏小糖和阿福洗完碗回来，看到两人的样子，苏小糖捂住了嘴，阿福嘿嘿笑了两声。苏小糖瞪了阿福一眼，拉着他的袖子走了，一边走一边小声说，别打扰他们。阿福被她拉着，回头看了林星一眼，嘿嘿笑着，被苏小糖拍了一下脑袋，笑声戛然而止。

林星和苏若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久到月亮落下去，久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久到夜风吹得竹子弯了腰。然后苏若云站起来，松开他的手。

睡了。她说。

林星点点头。

她走进屋里，关上门。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亮了一会儿，然后灭了。林星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屋里，躺在床上，望着房梁。房梁是木头的，很新，没有虫蛀，没有烟熏，没有岁月的裂纹。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玉佩还是凉的，但他觉得它比昨天又热了一点点。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林星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外还是黑的。敲门声很急，咚咚咚的，像是有什么急事。他翻身下床，打开门。苏小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发白，嘴唇在发抖。

林爷爷，出事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林星接过信，展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若云吾甥：见字如面。天剑山已遣使来青州，索要体修林星。限三日内交出，否则天剑山将亲自动手。彼等来势汹汹，非苏家可挡。望汝早做打算。舅镇山急书。”

林星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天剑山来人了，来要他了。不是偷偷摸摸地来，是光明正大地来，是以使者的身份来，是给苏家施压。他们要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三日内交出，否则亲自动手。

苏小糖站在他面前，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林爷爷，怎么办？她的声音又小又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林星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没事。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苏小糖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点光，像是相信了他说的没事。

阿福从屋里探出头，揉着眼睛，怎么了？苏小糖扑过去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阿福被她抱着，一脸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有推开她，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苏若云拍她那样。

苏若云从屋里走出来，她已经穿好了衣服，白衣如雪，长发如瀑，霜华剑挂在腰间。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她看着林星，林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天剑山的人来了，来要他了。他们不会把他交出去，一天都不会，一刻都不会。他们要打，就打。要死，就死在一起。

林星走到她面前，把信递给她。她接过信，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还给他。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我今天要练剑。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林星想了想，说，等。

等什么？

等他们来。

苏若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好。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苏小糖还在哭，阿福还在拍她的背，刘铁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烟杆，看了看林星，看了看苏若云，又看了看苏小糖手里的信。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他走到墙根下，蹲下来，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月光下慢慢散开。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开始发白，先是一道白线，然后是一片白光，然后是半个天空都被染成了白色。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像一盏一盏被吹灭的灯。月亮也淡了，从银白色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块被洗旧了的布。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这一天和昨天不一样。这一天，天剑山的使者正在来青州城的路上，带着金丹期的修为，带着天剑山的命令，带着要把他抓走的决心。他要等，等他们来，等他们动手，等他们露出破绽。他打不过金丹后期，但他不怕。因为有人站在他旁边。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