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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渤海风采,津门启卷

“每个人简单说说,”陈老师说,“为什么上大学。从第一排开始。”

答案五花八门。

“为了找个好工作。”

“为了学知识。”

“为了改变命运。”

“因为家里让我考。”

“不知道,考上了就来了。”

轮到煜坤时,他站起来。教室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银杏树叶在风里摩擦的“沙沙”声。他想起很多事:父亲说“往南考”,母亲在厨房腌酸菜时哼的歌,欢欢在他离家那天早晨不安的呜咽,琥珀在掌心温润的触感。

但这些都不能说。至少不能在这个场合说。

“上大学,”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些单薄,“一方面是为了学习专业知识。俗话说‘千金在手,不如一技傍身’。”

他顿了顿,继续:“另一方面,是为了真正掌握并能够不断提升自己学习的能力。以应对未来社会、科技、思维方式、生存方式相关的时代变迁而带来的各种考验。”

说完,他坐下。

教室里有零星的笑声。不是嘲笑,是觉得这段话太“官方”,太“作文腔”。但清云没有笑。他坐在煜坤斜后方,煜坤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专注,认真,像在解读一段密码。

班会结束后,清云在走廊追上他。

“说得挺好。”清云说,和他并肩下楼。

“什么?”

“刚才你说的。”清云推了推眼镜,“特别是后半句‘以应对时代变迁带来的各种考验’,这有点哲学的味道。”

他们走到楼外。傍晚的风比白天凉了些,带着更明显的海腥味。远处,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把天空染成层次丰富的橘红与绛紫。

“什么哲学?”煜坤问。

“以学驭变。”清云说,“用学习来驾驭变化。不是被动适应变化,是主动理解变化,然后驾驭它。”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煜坤:“你心里是不是一直在想这些?关于时代,关于变化,关于如何在这个变化的时代里站稳?”

煜坤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清云,看着这个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江南少年,突然有一种被看穿的赤裸感。是的,他一直在想这些。从李师傅下岗那天起,从李师傅把琥珀扔进矿坑那天起,从他知道“铁饭碗”已经变成易碎品那天起。

但他从未对人说过。甚至在家人面前,他也装出一副“只要好好学习就有出路”的单纯模样。

“你怎么知道?”他问。

清云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透彻:“因为我也在想。”

五、海河的水,正与心交融

周末,清云说:“去看海河吧!”

“海河?”

“天津的母亲河,就像你们的浑河。”

他们坐公交车去。车上人很多,大多是学生,挤在一起,身体贴着身体,呼吸混着呼吸。煜坤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么多陌生人,他能闻见不同洗发水的味道,听见不同的方言,感觉到不同体温透过衣料的传递。

城市在车窗外流动。高楼、商场、广告牌、骑自行车的人流、摆摊的小贩……一切都在动,都在发出声音,都在散发着1994年天津特有的、蓬勃而杂乱的气息。

下车时,清云指着前方:“那就是解放桥。”

一座钢铁结构的桥,横跨在宽阔的河面上。桥身漆成深灰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他们走上桥,风突然大起来,从河面刮过来,带着浓郁的、不容错辨的咸腥味。

煜坤停在桥中央,扶着栏杆向下看。

河水是浑浊的黄绿色,向东涌动着。不是浑河那种温顺的、几乎静止的流淌,而是有力的、带着某种目的的流动。河面很宽,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段浑河都宽,对岸的建筑在薄雾中显得模糊,像海市蜃楼。

这就是海河。这就是他从抚顺来到天津,要面对的第一个具体的“远方”。

“我想家。”他突然说。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这句话自己从喉咙里跳出来。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很快释然。

是的,他想家。想母亲腌的酸菜,想父亲修自行车时的背影,想欢欢毛茸茸的脑袋,想矸石山上吹过的风。

“正常。”清云扶着栏杆,看着河水,“我也想,但是······”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煜坤以为他不会说下去了。

“但是什么?”煜坤追问。

清云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他常做,像是某种思考时的仪式。“但是我们注定和父母那代人不一样。”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煜坤耳朵里。

“他们的世界是固定的。”清云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生在哪儿,长在哪儿,工作在哪儿,埋在哪儿。一条直线,或者一个圆圈。”

他转过身,背靠栏杆,面向城市的方向:“我们的世界是流动的。从故乡到他乡,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甚至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不是直线,是……网状结构。我们要在网里找到自己的节点,而不是固守一个点。”

煜坤默默听着。这些话,他在心里模糊地想过,但从未如此清晰地表达出来。清云替他说了,用那种江南人特有的、柔软的却坚韧的方式。

突然,清云做了个让煜坤惊讶的动作。

他转过身,双手拢在嘴边,朝着海河流去的方向,用尽力气大喊:

“我们要心系天下······”

声音被风吹散,飘向河面。

“我们要学会‘折腾’······”

回声从对岸的建筑上反弹回来,微弱,但清晰。

“我们要在更大版图上······”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喊出:

“找到自己的小坐标!”

喊完,他放下手,脸微微发红,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河水洗净的黑石子。

桥上有人回头看他们。两个年轻学生,一个来自东北,一个来自江南,站在1994年天津的海河桥上,对着东流而去的河水喊出青春的宣言。有人微笑,有人摇头,有人无动于衷。

但煜坤不在乎。他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痛苦,是释放。

是那些压抑了很久的迷茫、不安、渴望,被清云这三声呐喊,硬生生炸开了一个出口。

风更大了,带着海腥味,带着远方海洋的信息,吹动他们的头发,吹鼓他们的衬衫。

清云转过头,看着煜坤,笑了:“傻吗?”

“傻。”煜坤点头,然后也笑了,“但挺好。”

他们就这样站在桥上,看着海河向东流去,流向渤海,流向太平洋,流向那个他们尚未知晓、但必将抵达的广阔世界。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时,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烬。河面上的光消失了,对岸的灯光依次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串被不小心洒落的星星。

“回去吧。”清云说。

“嗯。”

转身离开时,煜坤最后看了一眼海河。河水在暮色中变成深沉的墨蓝,依旧向东,不疾不徐,带着所有投进去的目光、呼喊和梦想,流向黑夜,也流向黎明。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生命里的河流多了一条。

浑河还在北方流淌,封存着他的童年。

而海河,将承载他的青年。

两条河,一北一南,在1994年秋天的这个傍晚,在他十九岁的生命里,完成了第一次隐秘的汇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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