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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紫金之序

起句便不寻常。不是五言,不是七言,是四六骈散相间的赋体。声音清朗,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曲水流觞,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他顿了顿,目光从山峦收回,落在溪水之上。红叶在他指尖微微转动。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溪畔静得只剩下溪水声。

庾文昭的酒樽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桓景明面上那抹不以为然的神色凝固了。顾衍之的扇子从手中滑落,落在茵席上,他浑然未觉。

谢景澜的呼吸停了。

她读过许多赋。谢氏藏书楼里的名家之作,她自幼便倒背如流。但此刻从王昂口中吐出的这些句子,她从未听过。不是前人之作,是他现写的。在众人注目之下,在片刻沉吟之间,他现写了这样一篇赋。

她看着溪畔那袭白衣。夕阳照在他身上,素白的广袖被风吹起,红叶在他指间静卧。他的眉眼在逆光中不甚分明,但她分明看见了——看见了那份从容。那不是刻意做出的从容,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一切了然于胸的笃定。仿佛他站在时间之外,站在所有人看不见的高处,俯瞰着这场雅集,俯瞰着这些争相展示才学的世家子弟,俯瞰着她。

他继续吟道。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

他微微一顿,声音低了一分。

“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

顾恺之端坐席间,手中茶盏停在唇边。他是太学少傅,见过无数世家子弟的文章诗赋。但此刻,他看着溪畔那个十二岁的少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动。

王昂的声音仍在继续。

“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满座宾客,掠过钟山的层林尽染,掠过天边最后一抹夕阳。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

他松开了手。那片红叶从他指尖飘落,轻轻落在溪水上,随波荡了几下,缓缓漂向下游。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片红叶,看着它漂过曲水,漂过石矶,最终隐没在暮色深处。

溪畔久久无声。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众人,神色平静。

“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他叉手,向众人微微一揖。

“钟山紫金序。献丑。”

最后一个字的余音散入秋风,被溪水声吞没。

没有人说话。

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太好了。好到超出了在场所有人对“十二岁少年能写出什么”的想象。好到让他们忘记了这是雅集竞技的场合,需要客套地称赞几句。好到让他们只能沉默。

庾文昭的酒樽终于放下了。放得很轻,像怕惊破了什么。他面上的神色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失落,或者两者皆有。他看了谢景澜一眼,却发现她根本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溪畔那袭白衣上。

桓景明将手中酒樽转了半圈,低下头,将樽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胸口发闷。他那首《红叶》写的是“不随流水去,偏向故枝依”,自诩风骨。可王昂什么都没说,只是从他面前的水中捞起一片红叶,拈在指尖看了看,吟了一篇赋,然后将红叶放回水中,任它漂走。没有争辩,没有较量,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这比任何辩驳都让他无地自容。

顾衍之弯腰拾起滑落的扇子,动作很慢。他方才提议以玉佩为彩头时,多少存了几分展示自己的心思。此刻那枚玉佩还静静躺在溪中托盘里,泛着温润的青白色光泽。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提议有些可笑。

谢景澜缓缓呼出一口气。她甚至没有察觉自己方才屏住了呼吸。心跳得太快。她端起酒樽,想借饮酒掩饰自己的失态,却发现樽中已空。她放下酒樽,指尖在樽沿轻轻摩挲,目光仍落在溪畔那袭白衣上。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他写的是这场雅集,又不只是这场雅集。他写的是所有人,是所有人在时间面前的渺小与无奈。那些争相展示的才学,那些暗流涌动的较量,那些投向她的或炽热或掂量的目光——在“后之视今”的尺度下,都算什么呢?他站在十二岁的年纪,用一篇赋,把所有人的得意与不甘、炫耀与算计,都轻轻放下了。像放下那片红叶,任它随水漂走。

她忽然想起京口宴席上,他说“秉烛夜行”。那时的他,也是在众人诘难中从容应对,将儒道之辩引向务实之道。但她此刻才真正明白,“秉烛夜行”这四个字,说的是他自己。他手里有一盏灯,那盏灯照亮的不是学问,不是才名,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他在“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的世事无常中,依然笃定地走向某个方向的姿态。她不知道那方向是什么。但她知道,她想看清楚。

太子司马德文从席间站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向溪畔,从托盘中取出那幅嵇康真迹。然后他转身,走到王昂面前。

“表弟。”

他的声音不高,但溪畔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之冠,非你莫属。”

他将那卷书法递到王昂手中。王昂躬身,双手接过。指尖触及卷轴的一瞬,他感受到了纸张背面的温度——那是夕阳的余温,也是这场雅集最沉甸甸的分量。

司马德文退后一步,目光扫过满座宾客,朗声道:“孤以为,此篇《钟山紫金序》,当世之绝唱。今日在场诸君,皆是见证。”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能反对。

顾衍之默默从托盘中取出那枚玉佩,走到王昂面前,双手奉上。“王郎大才,衍之心服。”他声音诚恳,没有半分勉强。吴郡顾氏子弟,赢得起也输得起。

王昂接过玉佩,叉手回礼。“顾兄承让。”

玉佩入手温润,兰草纹在暮色中泛着幽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收入袖中。

溪畔的沉寂终于被打破。赞叹声、感慨声、议论声,像解冻的春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太原王氏的子弟凑过来请教赋中用典,高平郗氏的子弟连声叹服,连那几个团扇遮面的世家女子也顾不得矜持,交头接耳地打听王昂在京口的旧事。

谢景澜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溪畔,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那袭白衣。她的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温婉,仿佛方才的失神从未发生。但她的手,在袖中轻轻攥紧了那片从肩头取下的银杏叶。叶片已经微微发蔫,边缘卷起,叶脉却依然清晰。

她将银杏叶小心地展平,夹入腰间的书卷中。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了什么。然后她起身,随着女眷们一同向庄内走去。

身后,溪水仍在流淌。托盘中空无一物,只有夕阳的碎金在水面晃动。那片被王昂放回水中的红叶,早已漂远,消失在钟山的暮色深处。

三日后,建康城中开始流传一篇赋。

抄本从太学流出,经世家子弟之手,传至秦淮河畔的书肆,传至乌衣巷深处的府邸,传至台城的宫墙之内。抄本末尾,有人加了一行小字:“琅琊王氏王昂,年十二,于钟山太子别业作。”

赋中“钟山”二字反复出现,而“紫金”之名——取自夕阳照山、紫气如金之意——更是让人过目难忘。不知是谁最先开始,将钟山唤作“紫金山”。这个名号从茶肆传入市井,从市井传入行商,从行商传入南北往来的旅人。

钟山紫金山。山还是那座山,只因一篇赋,便多了一个名字。

秦淮河畔的说书人,开始将这个故事编入话本。太子雅集,世家云集,白衣少年,即兴作赋——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踩中了建康人对于“魏晋风流”的全部想象。没有人追究那篇赋的章法与兰亭的渊源,他们只记住了那个站在溪畔、红叶拈于指尖、一袭白衣被夕阳染成紫金色的少年。

消息传入乌衣巷深处的谢氏府邸时,谢景澜正坐在暖阁中抄书。

侍女春蕙将誊抄来的《钟山紫金序》呈上时,语气里满是雀跃:“小娘,现在建康城里到处都在传王郎这篇赋呢。听说连太学的顾先生都赞不绝口,说是‘有晋以来,少年作赋,未见此等气象’。还有人说,钟山以后要改叫紫金山了。”

谢景澜接过抄本,目光落在那些辞句上。她早已在现场听过全文,但此刻读来,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气韵。“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她一行一行读下去,指尖在“后之视今”四个字上停住了。

那一日,她将肩头的银杏叶夹入书卷。回到府中后,她将那枚叶片取出,压在案头的一册《文选》中。此刻,她翻开那册书,银杏叶已经压平,叶脉清晰,色泽从金黄转为深褐。她看了片刻,将叶片夹回书中,合上书页。

“知道了。”她淡淡开口,声音清柔,听不出半分情绪,“传得这样广,倒是好事。王郎才名越盛,于琅琊王氏越有利。王谢两家世代交好,王郎得势,谢氏也面上有光。”

话说得滴水不漏。世家嫡女该有的分寸,一字不差。

春蕙应了声“是”,不敢再多言,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归安静。谢景澜看着眼前的书卷,却再难静下心来抄写。她放下笔,目光落在窗外。秋风穿过庭院,吹落梧桐最后几片叶子,在青石地面上打着旋。

她想起那一日,在太子别业的庄门口。他从银杏树下走来,一袭白衣,广袖被风吹起。她站在门内,也是一袭白衣。四目相对,满树金黄纷纷落下。

那枚银杏叶,是什么时候落在她肩头的?她不记得了。只记得她走过他身侧时,没有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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