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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岁试

“方今之世,养民为先。”

他没有写“制衡”,没有写“门阀”,没有写“礼乐”。他写的是“养民”。但他这一次的“养民”,与一个月前在明伦堂上脱口而出的“养民”不同。那一次是直觉,是冲动,是看见寒陋坊那两个趴在门槛上的孩子后胸口涌起的热流。这一次是深思,是这一个月的苦读、一个月的反省、一个月与父亲的沉默对峙与和解之后,重新确认的答案。

他写道:“养民者,非施舍也,非恩赐也。是使民有恒产,有恒心。是使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贩者有其市,读者有其书。是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是使天下之人,不必以饥寒而易子,不必以苛政而流亡。”

笔锋在纸面上游走,不疾不徐。

“然养民必有所本。本者何?曰家,曰族,曰国。家者,养民之基;族者,养民之网;国者,养民之藩。无家则民散,无族则民孤,无国则民无所庇。是故养民者,必先齐家;齐家者,必先睦族;睦族者,必先治国。此非先后之序,乃本末之序。本不固则末不茂,根不深则叶不荣。”

他写的是次序。父亲说的次序。先是琅琊王氏的嫡子,然后才是那个想让趴在门槛上的孩子长大后不必再趴在那里的人。他接受了这个次序。但他没有止于此。

“然所谓齐家睦族治国者,非为一家一姓之私,乃为养民之公。使家齐而民愈困,则齐家为聚敛;使族睦而民愈贫,则睦族为垄断;使国治而民愈苦,则治国为苛政。故曰:养民者,家国天下之本;家国天下者,养民之器。器可以载道,亦可以害道。君子慎其器,所以全其道也。”

他将笔搁下,墨迹在策纸上静静晾干。窗外,钟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他将“养民”与“家族”合而为一。不是对立,不是先后,是器与道。家族是器,养民是道。器可以载道,亦可以害道。琅琊王氏是器,是祖父带着数万流民南渡时跪地许诺的器,是父亲在京口用六年整顿屯田的器,是他在太学明伦堂上说出“养民”二字时身后那道看不见的墙。器不是目的,道才是。但他需要这个器。没有器,道无处安放。

谢景澜的策题答案,只有五个字。“家齐而后国。”

她没有展开。没有引经据典,没有纵横议论。五个字,像五枚钉子,稳稳钉在策纸中央。她写的是《大学》的原句,但她说的不是《大学》。她说的是谢氏。是吴兴的田产,是会稽的山林,是京口的漕运码头,是张氏货船悄然驶离后空出来的那座泊位。是她在码头账册上重新誊抄、核算的每一笔收支。是沈叔递上辞呈时父亲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无力,是她说“女儿来管”时父亲沉默了那么久。家齐而后国。谢氏不齐,她便将谢氏一点一点理齐。不是为了谢氏的门楣,是为了让谢氏重新成为那个“上辅天子、下安黎庶”的砥柱。

司马德文的策题答案,比谢景澜多了几个字。“制衡以安天下,养民以固邦本。”

他将“制衡”与“养民”并置。一个月前,他在治世三问中说“治世之道,在制衡”。一个月后,他在“制衡”之后加上了“养民”。不是敷衍,不是妥协,是他读了王昂的答卷。他看见王昂写“器可以载道,亦可以害道”时,心底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是储君。琅琊王氏是他的器,庾氏、桓氏是他的器,陈郡谢氏、吴郡顾氏、太原王氏、高平郗氏,都是他的器。他用制衡之术驾驭这些器,让它们互相牵制、互相消耗,从而保全皇权。但王昂说,器可以载道,亦可以害道。他忽然意识到,制衡不是目的,只是手段。目的是什么?是王昂说的那两个趴在门槛上的孩子,是他从未去过的寒陋坊,是母后站在显阳殿窗前望着乌衣巷方向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寂寞。

他写下了“养民”二字。但他将“制衡”放在前面。

三日岁试,在二月初九的暮色中落下帷幕。

考生们陆续走出明伦堂,青色襦衫在夕阳中汇成一道流动的河。没有人高声谈笑,没有人讨论答案。所有人都累了。王昂走出明伦堂时,在门槛处停了片刻。暮色从古柏枝叶间筛落,将他的月白襦衫染成淡金色。他看见青墨候在太学门外,手中牵着白马。白马看见他,打了个响鼻。青墨没有问考得如何,只是将缰绳递过来。

谢景澜从西侧门出来,雨过天青的裙裾在暮色中一闪,随即被谢氏的马车吞没。她没有回头。

司马德文的仪仗停在太学正门前,内侍卷起车帘。他登车前停了一瞬,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王昂身上。然后他收回目光,登车。车帘垂下,绛色在素帷后隐没。

太学岁试的考卷在当夜便被封存,由礼部郎中亲自押送入台城。次日清晨,荀伯玉与两位副考官在太学值房中开始阅卷。贴经、墨义由副考官初阅,荀伯玉复核;策问则由荀伯玉亲阅,一字一句,不肯假手于人。

第三日午后,阅卷尚未结束,一队禁军忽然出现在太学门外。为首的是台城大司马门的值守中郎将,手持天子令牌。荀伯玉迎出值房时,中郎将已大步踏入庭院。

“荀祭酒。”中郎将叉手行礼,“陛下口谕,太学岁试策问答卷,即刻誊抄,送呈御览。”

荀伯玉的眉微微一动。“所有考生的策问?”

“所有。”

荀伯玉沉默了片刻,叉手领旨。他转身走向值房时,脚步比平日慢了几分。他在太学十余年,岁试策问送呈御览并非没有先例,但那通常是阅卷评定等第之后,由他亲自筛选上等佳作呈送。像这样阅卷尚未结束、天子便遣禁军持令牌来取全部策问答卷,是头一遭。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走进值房,命副考官将已阅毕的策问答卷先行誊抄。誊抄由太学的书吏负责,每份答卷誊抄两份,一份留档,一份呈送。誊抄时须隐去考生姓名,以编号代之。书吏们伏案疾书,值房中只剩下笔尖触纸的沙沙声。

与此同时,建康城中数得着的门阀世家,也都在等。

琅琊王氏老宅中,祖父王衍坐在正厅,手中握着一卷书,但书页很久没有翻动。祖母裴氏在一旁捻着佛珠,念珠在她指间一粒一粒滑过,节奏比平日快了几分。大伯王谦从衙门告了假,提前回府,在正厅中陪父亲坐着,没有说话。袁氏在二房宅院的小佛堂中上了三炷香,香烟袅袅,她跪在蒲团上,嘴唇微微翕动。

王弘没有回府。他在尚书台值房中批阅公文,面色如常。但案上的公文批了许久仍只翻了几页,朱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最终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台城方向。他没有派人去打听。琅琊王氏不需要打听。等结果便是。

陈郡谢氏府中,谢裒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谢景澜重新誊抄的漕运账册。他没有看账册。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梧桐上。枝条上已经鼓起了嫩绿的芽苞,春天要来了。他的女儿正在岁试考场上。他不知道她会写出什么答案,但他知道,无论她写出什么答案,都会比他能想象的更好。

顾氏、桓氏、庾氏、太原王氏、高平郗氏——乌衣巷、秦淮河畔、建康城各处的世家府邸中,都有人在等。等岁试的结果,等自家子弟的名次,更等天子忽然遣禁军取策问答卷背后的深意。天子为什么忽然关注岁试?他要从那些十二三岁少年的策问中,看到什么?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台城,太极殿西侧的御书房中,当朝天子司马曜坐在案后。案上堆着礼部刚送来的策问誊抄本,隐去姓名的答卷按编号排列,墨迹尚新。司马曜年近不惑,面容清瘦,眉骨高耸,眼窝微陷,目光像深井中的水——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波澜。他登基十七年,与门阀博弈十七年。十七年间,他换过五任尚书令,罢过三位中书令。

他翻开第一份答卷。策题是荀伯玉拟的——“方今之世,何者为先?”他读得很慢,一行一行,像在咀嚼每一枚字背后的分量。读到某一份答卷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方今之世,养民为先。”

他继续往下读。“养民者,非施舍也,非恩赐也。是使民有恒产,有恒心。”“家者,养民之基;族者,养民之网;国者,养民之藩。”“器可以载道,亦可以害道。君子慎其器,所以全其道也。”

他读完最后一行,将这份答卷轻轻放在案上。手指在答卷边缘停了片刻,然后翻开下一份。但他翻了几页,又将那份“养民为先”的答卷拿回来,重新读了一遍。

窗外,钟山的影子漫过台城的宫墙。御书房中静得只剩下铜灯中龙脑香燃烧的微响。他读了很久。将所有答卷读完时,暮色已从窗棂透入,将案上的墨字染成暗金色。他没有批阅,没有圈点,只是将三份答卷单独挑出,放在案头最醒目的位置。

一份写“制衡以安天下,养民以固邦本”。一份写“家齐而后国”。一份写“养民为先”。

三份答卷,编号不同,笔迹不同。他不知道它们的主人是谁。誊抄本隐去了姓名,礼部的封印完好无损。但他读第一份时,从“制衡”二字的落笔力度中读出了储君的气度——那是他的儿子。读第二份时,从“家齐而后国”五个字的安静与笃定中,读出了一个将家族扛在肩上的少年——他不知道那是谁,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一个将某种沉重的东西化为了墨迹的人。读第三份时,从“器可以载道,亦可以害道”的思辨中,读出了一个不肯被任何框架束缚的灵魂——他不知道那是谁,但他记住了那个编号。

他没有下令拆封。岁试的等第,自有太学评定。他是天子,不能坏规矩。他将三份答卷放回原处,用镇纸压住。然后起身,走到窗前。

御书房外,建康城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秦淮河像一条流动的光带缠绕着台城。他望着那条光带,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先帝也曾将他的策问答卷单独挑出,放在案头。先帝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答卷放在那里,压了整整三日。三日后,先帝召他入殿,只说了一句话——“记住你写下的每一个字。”

他当时不懂。此刻懂了。

太学的阅卷在第五日全部结束。荀伯玉将评定等第的名录封入函中,亲自送往礼部。礼部复核后加盖印章,呈送尚书台。王弘在尚书台值房中接到名录时,拆封的手是稳的。他翻开名录,目光从上等第一行扫起。

太子司马德文,上等,经义甲、实务甲、策问甲。

王昂,上等,经义甲、实务甲、策问甲。

谢景澜,上等,经义甲、实务乙、策问甲。

桓景明,上等,经义乙、实务甲、策问乙。

庾文昭,中等,经义甲、实务乙、策问乙。

顾衍之,中等,经义乙、实务乙、策问丙。

王弘的目光在“王昂”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上等。经义甲,实务甲,策问甲。三甲。他将名录轻轻放在案上,手指在案沿停了片刻。然后他继续翻阅公文,面色如常。

放榜那日,建康城下了一场小雨。

太学门前的照壁上贴出了岁试等第名录。素帛为底,墨笔书写,姓名按等第排列。雨水从照壁的瓦檐滴落,将素帛的边缘濡湿,墨迹微微洇开,但每一个名字都清清楚楚。

考生们撑着伞挤在照壁前。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挤出人群时面色灰白。庾文昭看见自己名列中等,握着伞柄的手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伞往下一压,遮住了自己的脸。桓景明看见自己名列上等,站在雨中很久。雨水顺着他的伞沿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凹坑。他想起自己每日散学后在校场上挽弓,想起王昂托住他左肘时掌心的温度,想起阿爸说“草原上的鹰飞得最高的那只不是翅膀最硬的”。他收伞,走进雨中。

王昂没有挤到照壁前。他站在人群外,青墨替他撑着伞。雨水从伞沿滴落,在他月白色的襦衫上溅出深色的水痕。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上等,三甲。他的目光从自己的名字上移开,在名录中寻找。太子司马德文,上等,三甲。谢景澜,上等,两甲一乙。桓景明,上等。

他转过身。

青墨将伞往他头顶移了移。“主君,回府吗。”

“回。”

他走出太学门前的照壁广场,雨丝从伞沿飘进来,落在他肩头。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西侧那辆青帷骡车里,坐着一个同样看见了自己名字的人。她也不会回头。

乌衣巷深处,王弘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庭院中那两株青松。雨丝落在松针上,将针叶洗得青翠欲滴。王祥从院门外进来,在廊下收伞,躬身。“家主,郎君回来了。”

王弘没有转身。“让他来书房。”

王祥应声退下。王弘仍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两株从京口移来的青松上。松针在雨中轻轻颤动,像无数根细针在同时呼吸。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跪在流民面前许诺时的姿态,想起自己年轻时会稽任上接过那方歙砚时的分量,想起儿子跪在他面前说“次序,孩儿不会乱”时额头触地的声音。

他的儿子,考了上等。三甲。不是因为他教得好,是因为那一个月,儿子把自己关在藏书阁里,像一株被移栽的松树,根系拼命伸展,在新的土壤中扎下去。是因为那一个月,儿子每日散学后去校场,与桓景明互相托肘、互相压肩,将彼此的坏习惯一点一点磨掉。是因为那一个月,儿子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坐在静思院的窗前,将《孝经》抄了一遍又一遍。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坐下。从案角取出那方歙砚——与送给王昂的那方一模一样,同一坑口,同一砚种,砚额雕着一支含苞的莲花。他的手指在莲纹上轻轻摩挲,然后研墨,提笔,在案头一份空白的公文上写下第一行字。他写得很慢,很稳。窗外,雨声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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