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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少年将军 南下平叛

晋安郡失守的战报,是在四月初十的清晨送入台城的。

报马从会稽方向来,经牛渚矶渡江,入朱雀门。马上骑士甲胄歪斜,浑身泥泞,马匹的四蹄沾着三昼夜疾驰攒下的泥土与草屑。入大司马门时,马匹前蹄一软,险些跪倒在地。骑士从马背上滚下来,将一封漆封战报举过头顶。禁军接过战报,一路疾送入尚书台。

王弘拆开战报时,手指在封泥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封泥上的印记是会稽郡的。会稽。浙东。去岁此时,他还在批阅会稽郡呈上的夏粮账册。今日,会稽送来的不是账册。

他拆开。战报的内容很短,是晋安郡守的绝笔。孙钦旧部去岁逃亡入海,朝廷以为残寇不足为虑。谁也没有想到,他们渡过了那片被视为天堑的海峡,在夷州岛上活了下来,繁衍,练兵,造舟。去岁冬,夷州遭了一场大风雪,岛上积谷尽毁。他们将最后的口粮分给妇孺,然后杀尽岛上所有年迈的牲畜,用兽皮蒙了舟,将削尖的竹竿捆成筏,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渡海而来。

晋安郡的守军在睡梦中看见海面上浮起无数黑点,像从海底升上来的鬼魅。他们攀上城墙时,手中握着的不是刀,是削尖的竹竿。竹竿扎穿了守军的喉咙。晋安郡守最后写道——臣失土,唯以死报国。城破之时,便是臣殉国之日。愿陛下速发兵,迟则浙东危矣。浙东危,则建康危。

王弘将战报搁在案上。他的手指在案沿停了很久。去岁此时,孙钦之乱的余烬刚刚被北府兵扑灭。他亲手签发了对孙钦旧部的追剿令,追剿令上写的是“残寇不足百人,遁入海,当自灭”。没有人想到他们会活下来,更没有人想到他们会回来。

王祥进来添茶时,看见战报被摊在案上,王弘的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他没有问,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角,退了出去。

王弘将战报重新折好,收入袖中,起身走向太极殿。

太极殿的朝会,在辰时三刻召开。

天子司马曜端坐于御座之上,面容看不出喜怒。殿中公卿分班列立,文官以王弘为首,何充次之;宗室以会稽王司马道生为首;武将班列中,桓温赫然在列。他前日刚入宫觐见,加了侍中,今日便以侍中之名立于武班之首。玄色朝服,腰系玉带,身量在满殿公卿中如一座孤峰。

他前日在暖阁中与天子密谈一个时辰,关于益州的归属各退了一步。今日这封战报,将他与天子之间的棋局骤然打乱了。孙钦旧部从夷州渡海而来,浙东再起烽烟。浙东是什么地方?

是王谢等南渡世家的庄园根基所在。当年孙钦之乱,谢氏庄园化为焦土,王氏在浙东的族人也死伤无数。是王弘亲率北府兵平定的。如今孙钦旧部卷土重来,第一个攻占的是晋安郡。晋安在浙东南部,是浙东的门户。门户若破,浙东危在旦夕。

天子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晋安失守,诸卿已知。孙钦余孽渡海而来,兵锋直指浙东。浙东若危,建康门户洞开。当遣何人为主将,何人副之,速速议来。”

殿中静了一瞬。

会稽王司马道生第一个出列。他的笏板举得很正。“陛下,孙钦余孽去岁遁入夷州,今卷土重来,其势虽盛,然究其根本,不过是流寇耳。臣以为,当遣一员宿将,率精兵五千,速赴晋安,趁其立足未稳,一举荡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武将班列。“臣举荐吴国内史庾阐。庾阐久镇吴中,熟悉浙东山川,且与孙钦旧部交过手,知彼虚实。”

殿中响起低低的附和声。庾阐是庾氏的旁支,会稽王举荐他,既是用庾氏来平衡桓氏与王氏,也是将平叛的功劳揽入自己阵营。

何充随即出列。“会稽王之言,臣以为不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庾内史年事已高,去岁便曾上书乞骸骨。以老病之躯,当虎狼之敌,非朝廷用人之道。且晋安距建康千里,军情如火,主将须年富力强、能临机决断者方堪大任。”

他的目光移向武将班列。“臣举荐征西大将军桓温麾下骑将王愆期。王愆期去年青衣江一战,率前锋营六百人死守滩头三个时辰,身被数创犹自督战。此人骁勇,可当一面。”

殿中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王愆期是桓温的人。何充举荐王愆期,是要将平叛的兵权揽入桓氏阵营。益州尚未尘埃落定,若再将浙东的兵权交给桓氏部将,桓温的势力便不止是长江上游,连东南沿海都将插上桓氏的旗帜。

司马道生立刻反驳。“王愆期确是骁将,然其人在益州,千里迢迢调至浙东,军情如火,岂能久待?且青衣江之战,王愆期所率是桓征西部曲,北府兵非其旧部,临阵调遣,恐难如臂使指。”

他的目光落在王弘身上,话锋一转。

“王尚书。北府兵是琅琊王氏所练,兵将相习。如今孙钦旧部再犯浙东,浙东正是琅琊王氏根基所在。于公于私,琅琊王氏都当挺身而出。”

他停顿了一瞬。殿中的空气骤然收紧。

“本王素闻令郎王昂,年方十五,在太学岁试中考了三甲,骑射经义皆为上等,是建康世家子弟中难得的文武全才。何不遣令郎为主将,率北府兵平叛?”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入木板。

“一则,北府兵是王氏旧部,令郎指挥,如臂使指。二则,令郎年少有为,正可借此战历练。三则——琅琊王氏的根基,由琅琊王氏的子弟去守,名正言顺。”

殿中骤然静了。静得像青衣江雾散前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在等第一声弓弦。

司马道生说的是“令郎”,说的是“年少有为”,说的是“名正言顺”。但满殿公卿都听得懂他在说什么。王昂今年十五岁,没有官职,没有军功,从未领过兵,从未上过战场。司马道生举荐一个十五岁的白衣少年为主将,不是因为他相信王昂能赢,是因为他要将琅琊王氏架在火上烤。

若王弘推辞,便是琅琊王氏“于公于私”都不肯挺身而出。根基危而袖手,门阀之首的担当何在?若王弘应允,便是将一个十五岁的独子推上战场。赢了,琅琊王氏的兵权更重;输了,王弘的独子,琅琊王氏二房唯一的嫡子,便永远留在浙东的土地上了。

司马道生不在乎输赢。他在乎的是,无论输赢,琅琊王氏都将在这场战事中流血。或者流敌人的血,或者流自己的血。

王弘站在原地,面色没有变化。他的手指在笏板上轻轻摩挲,指腹触到竹板的纹理。王祥今早将战报送入尚书台时,他在战报中读到了晋安郡守的绝笔——“城破之时,便是臣殉国之日。”此刻他听见司马道生口中吐出“王昂”二字。那两个字像两枚钉子,钉入他胸口。

他的儿子。十五岁。太学岁试三甲。读了一年的兵书,练了一年的箭,祖父教了一年的舆图与地理。但没有上过战场。战场不是太学校场,不是藏书阁,不是祖父铺在案上的舆图。战场是青衣江的雾,是雾中飞出来的箭矢,是倒在身侧时短促的“啊”,是环首刀刺入另一个人的身体时从刀柄传回掌心的震动。

他的儿子,还没有准备好。

他应该这样想。但他想起一年前那个夜晚,在书房中,他的儿子跪在他面前,额头触地,说“次序,孩儿不会乱”。他想起儿子从藏书阁中出来时,月白色的襦衫被暮春的阳光照亮,肩背挺直如那两株从京口移来的青松。他想起父亲王衍说——“次序是可以变的。”

他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松开。

他出列,向天子行了一礼。“臣,领旨。”

殿中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司马道生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大约没有料到王弘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何充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桓温站在武班之首,目光从王弘面上掠过,在王弘身后那道空荡荡的位置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那是琅琊王氏子弟该站的位置。王昂不在殿上。他没有官职,没有资格站在这里。但从司马道生口中吐出“王昂”二字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在这局棋中了。

天子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御座上方缓缓压下来。

“王尚书忠心体国,朕甚嘉慰。然令郎年方十五,又是初次领兵,不可无副。”

他的目光越过文官班列,落在武班之中。那里站着几个荫补入朝的年轻武官,品级不高,朝服崭新。天子的目光从他们面上一一扫过。

“桓景明。”

武班末尾,一道玄色身影出列。桓景明穿着簇新的武官朝服,殿中司马的品级,朝服是抵京后刚领的,袖口还带着折叠的痕迹。他在青衣江前锋营的军功尚未正式叙功,荫补的殿中司马不过是朝廷给桓氏子弟的虚衔。他本没有资格在朝会上发言,只能站在武班末尾,听。此刻天子叫了他的名字。

他叉手,躬身。“臣在。”

天子看着他。“你在青衣江率前锋营守滩头三个时辰,生还者不足三十。朕听过你的名字。”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朕问你,若遣你为副将,随王昂平叛,你可愿意。”

桓景明跪了下去。不是叉手躬身,是跪。膝盖触到汉白玉的殿砖,发出一声沉钝的轻响。

“臣,万死不辞。”

天子微微颔首。他的目光从桓景明身上移开。殿中公卿以为他已选定副将,但天子没有就此结束。

“庾阐。”

武班中一名中年将领出列。庾阐,吴国内史,庾氏旁支。他今年五十有三,去岁秋冬便因风湿卧床不起,此刻站在殿中,朝服下的身躯微微佝偻,面色蜡黄。但天子叫了他的名字,他便必须出列。

“臣在。”他的声音沙哑,尾音带着一丝极细的痰鸣。

天子看着他。“庾内史久镇吴中,熟悉浙东山川。朕本欲遣卿为主将,然卿年事已高,戎马劳顿,非朕所忍。”他顿了顿,“卿族中可有年少子弟,可堪随军历练者?”

庾阐跪了下去。他的膝盖触地时,发出一声比桓景明更沉更闷的声响,像一株老树被风吹弯了腰。他跪在殿中,花白的须发在殿宇的阴影中微微颤抖。

“臣侄庾文昭,年十五,在太学读书。粗通经义,略知兵法。若陛下不弃,臣愿举荐他随军。”

天子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准。着庾文昭为参军,随王昂平叛。”

殿中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像春蚕食桑般蔓延开来。庾文昭。庾氏旁支一个不起眼的子弟,太学岁试只考了中等。天子没有选庾氏在军中历练过的成年子弟,偏偏选了一个十五岁、从未上过战场的少年。

司马道生的瞳孔再次收缩。他举荐庾阐,是要用庾氏来平衡王氏与桓氏。天子准了庾阐的举荐,但用的人是庾文昭——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他既给了庾氏参与平叛的名分,又没有让庾氏在军中占据真正的主导权。天子的手,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何充的眉头微微蹙起。王弘的面色依旧没有变化。桓温的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落在武班末尾那道空出来的位置上。桓景明还跪着。他的儿子还跪着。

天子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跪在殿中的两道身影。桓景明,殿中司马,十六岁。庾阐身后那道看不见的身影——庾文昭,十五岁。还有王弘身后那道空荡荡的位置——王昂,十五岁。三个少年,身后是三个门阀。琅琊王氏,谯国桓氏,颍川庾氏。

他让他们一起去浙东,一起去打同一场仗。打赢了,功劳是三个人的,三个门阀各分一份。打输了,三个门阀各折一人,各痛其痛,谁也怨不得谁。

更重要的是——他们将在一起打仗。十五六岁的少年,在战场上并肩,在生死之间相互扶持。他们将结下什么样的情谊?十年后,二十年后,当这三个少年成长为各自门阀的顶梁柱时,他们今日在浙东战场上结下的情谊,会不会比朝堂上的制衡之术更管用?

天子不知道。但他愿意赌。

他的目光落在会稽王司马道生身上。司马道生举荐王昂,是要将琅琊王氏架在火上烤。天子接过了这枚棋子,落向了棋盘的另一端。会稽王想让琅琊王氏流血,天子便让三个门阀一起流血。会稽王想让琅琊王氏独担风险,天子便让三个门阀共担风险。会稽王的棋是攻,天子的棋是——你来攻,我来化。

“拟旨。”天子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王昂为主将,桓景明为副将,庾文昭为参军。率北府精锐八千人,即日南下平叛。浙东诸郡兵马,皆受其节制。”

内侍捧旨,当殿宣读。殿中公卿齐齐叉手。“陛下圣明。”

散朝后,王弘走出太极殿。四月建康的阳光从殿檐的琉璃瓦上倾泻下来,将他绯色官袍染成一片深红。他沿着汉白玉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没有回头。

“王尚书。”桓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王弘停步。

桓温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汉白玉广场上,两个当朝最具权势的人站在一起。一个绯袍,一个玄袍。一个琅琊王氏,一个谯国桓氏。

“王愆期还在益州。”桓温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桩寻常事,“青衣江上,他守了三个时辰。景明在他麾下。”他顿了顿,“令郎此去,景明会尽死力。”

王弘转过头,看着桓温。两个父亲的目光在四月的阳光中相遇。王弘没有说“多谢”,桓温也没有说“放心”。有些话,不需要说。

王弘微微颔首。桓温亦颔首。两人在汉白玉广场上分道而行。一个向东,往尚书台;一个向西,往台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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