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悲从中来
王昂的十六岁生日,在腊月初九。
建康城的腊月,秦淮河的水面瘦了一圈,两岸的柳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垂向水面,像无数根被风吹倦了的琴弦。乌衣巷的梧桐也只剩枝干,青灰色的树皮上覆着一层极薄的霜,晨光落在上面,便碎成满树细密的银芒。静思院中那两株从京口移来的青松却仍是苍青的,松针在寒气中反而比夏日更硬挺,风过时簌簌地响,像两个老人低声说着只有彼此听得懂的话。
王昂是天不亮便醒了的。不是被青墨唤醒的,是自己醒的。十六岁的第一个清晨,窗纸上还只透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灰白,庭院里的松涛声从窗隙间漏进来,细碎而清亮。他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素绡上被晨光映出的松枝影子,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去年腊月初九,他十五岁,刚从闽县班师回建康不久,祖父在藏书阁中握着他的手,说“推得动”。一年过去了,祖父的手比去年又瘦了几分,但每日仍坐在藏书阁南窗下,翻那几卷翻了一辈子的兵书文章。
青墨端了温水进来。他今日换了一件新裁的冬衣,鸦青色的,领口镶着一圈极细的羊绒毛,是袁氏让人赶在腊月初九前缝好的。他将面巾在温水中浸透,绞干,搭在盆沿,又从衣箱中取出一件月白色的新襦衫——也是袁氏亲手选的料子,会稽绡,比寻常襦衫厚实,领缘和袖口都绣着极细的暗云纹。
王昂伸出手臂,青墨将襦衫套上他的肩,从后背将领口展平,绕到前面系好绦带,又从案上捧起那柄环首刀,双手递过来。王昂将刀系在腰间,犀皮刀鞘贴着他的胯骨,分量与一年前一模一样,但握刀的手,比一年前又稳了一分。
“主君。”青墨退后半步,“老宅那边,刘婶天不亮便起来蒸糕了。蒸的是枣糕,用了今年新收的建康枣。”
王昂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停。枣糕。他小时候在京口,每年腊月初九,母亲都会蒸一笼枣糕。建康不产枣,京口的枣却极好,皮薄肉厚,蒸熟后枣肉化在糕里,将米糕染成琥珀色。后来举家迁居建康,母亲便改用建康枣,蒸出来的糕颜色淡些,味道也淡些,但她每年仍蒸,从没有断过。
“京口的枣,比建康的甜。”王昂说。
青墨没有接话,只是将那条新裁的素色披风捧过来。披风的料子是袁氏从箱底翻出来的,王弘年轻时在京口任刺史,冬天巡营时便披着它。料子是好料子,只是放得久了,折叠处泛着一层极淡的米黄。袁氏让人重新染过,染成了极淡的天青色,像冬日晴空将亮未亮时那一瞬的颜色。
祠堂在老宅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院门是楠木的,门上悬着祖父亲笔题写的匾额——“孝友传家”。黑漆为底,石青填字,边角已有细细的裂纹,那是南渡那年冬天冻出来的。祖父不让修补,说裂纹也是门的一部分。
王昂跨入院门时,晨光正从古柏的枝叶间筛落。满院的青石地面上覆着一层薄霜,被日光一照,像无数片极薄极脆的琉璃。祠堂正门已开,门内燃着长明灯,檀香的气息从门中漫出来,与院中柏树的清气混在一处,将腊月的寒意冲淡了几分。祖父王衍站在祠堂门内,穿着一件玄色深衣,外罩绛紫色大袖衫。须发比一年前又白了许多,但脊背仍挺得很直,像祠堂门前那株古柏,皮皴枝虬,心仍是实的。祖母裴氏站在他身侧,穿着一件石青色绣松鹤纹的襦裙,手中捻着一串檀木佛珠。父亲王弘、母亲袁氏、大伯王谦、大伯母庾氏,还有堂兄王昱,都在。王昱今日穿了一件崭新的石青色冬衫,看见王昂进来,微微笑了一下。
王昂在祠堂门槛外停步,整了整衣冠,跨过门槛。檀香的气息更浓了。正厅最深处的神龛上,供着琅琊王氏历代先祖的牌位,黑漆为底,金漆描字。牌位前燃着两盏长明灯,灯油里掺了柏子香,烟气将那些金漆的字映得明明灭灭。曾祖父的牌位在最高处——“琅琊王氏第三代家主王览”。祖父的儒剑横于牌位之下,曾祖父的青钢剑竖于左侧。他的画戟竖于右侧,戟尖在长明灯的光中泛着幽深的青黑。
王衍转过身,面向神龛,双手持笏。他没有拿任何文稿,所有的话都在心里。“王昂。”他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入梁木。
王昂上前三步,在神龛前的蒲团上跪下。膝盖触到蒲团时,蒲草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跪。”
王昂跪直了身体。
“王昂。你今年十六岁。按琅琊王氏的家礼,男子十六而赐字。字者,表德也。你这一辈,谱序排‘景’字。”王衍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从神龛上移开,落在王昂面上。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你的字,是‘景行’。”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出自《诗经·小雅·车舝》。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中用以赞孔子——“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
景行,是大路,是大道。是可以供千万人行走、却从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路。
王昂的额头触到蒲团上。“孙儿,领字。”
王衍将手中笏板轻轻搁在供案上,从袖中取出一方白玉佩。玉佩不大,玉质温润,不加雕饰,只在背面刻着两个字——“景行”。笔画很细,是祖父亲手刻的。
他的手这两年已有些颤了,刻字的笔画便不能像从前那样笔直,在“行”字的末笔处,刀尖轻轻滑了一下,留下一道极浅极细的弧痕,像一条路走到尽头时,忽然拐了一个很缓很缓的弯。
“这方玉佩,是你曾祖父南渡那年,从琅琊带出来的。琅琊王氏祖宅中有一株老梅,你曾祖父小时候在梅树下读书,后来梅树老了,枯死了。你曾祖父让人将梅根刨出来,剖开,取最中心那块没有枯透的玉化木,琢成了这方玉佩。”他将玉佩递过来,“曾祖父说,琅琊王氏的根,不在琅琊,也不在建康。在人。人走到哪里,根便在哪里。”
王昂双手接过玉佩。玉质温润,贴在掌心时,像握住了一截还没有凉透的木头。他将玉佩系在腰间,与祖母那方白玉佩并排。两枚玉佩相撞,发出一声极轻极清的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叩门。
王衍伸出手,将王昂从蒲团上扶起来。他的手很瘦,指节像老竹的根,但扶住王昂手臂时,仍有一股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力气。“
景行,祖父没有什么可送你的了。兵书,你读得比祖父多了。舆图,你看得比祖父细了。刀,你父亲送过了。戟,江神送过了。祖父送你两个字。不是‘景行’,是另外两个字。”
他看着王昂的眼睛。“不孤。”
王昂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孤” 德不孤,必有邻。祖父说的是“德不孤”,但他只说“不孤”。不是怕他无德,是怕他孤单。琅琊王氏的嫡子,十五岁率八千北府兵南下,十六岁赐字景行。他站在祠堂中,身后是历代先祖的牌位,身侧是父亲、大伯、堂兄,腰间悬着父亲的环首刀,手边竖着从江底来的画戟。他拥有这么多东西。但祖父看见的,是他一个人站在将台上望着却月阵时的背影。
“孙儿,不孤。”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王衍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日冰面下偶尔露出的一痕春水,转瞬便不见了。他将手从王昂手臂上移开,重新拿起供案上的笏板,面向神龛。“礼成。”
从祠堂出来,日光已将庭院中的薄霜化尽了。青石板路面被濡湿,踩上去微微发滑。王祥从垂花门内迎出来,说正厅已摆好了家宴,刘婶蒸的枣糕刚刚出笼。
正厅的紫檀木案上,枣糕果然摆在最中央。刘婶将枣糕切成了菱形,每一块上都嵌着几粒建康枣,枣肉蒸化了,将周围的米糕染成淡淡的琥珀色。王昱夹了一块放进王昂碗里。“阿昂,这枣糕,刘婶蒸了一早上。说你在京口时爱吃,枣放得比建康的多。”王昂咬了一口,枣香很浓,糕身松软,建康枣不如京口枣甜,但刘婶多放了一成的枣,便也不差什么了。
祖母裴氏从席间伸出手,在王昂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景行,好字。你祖父昨夜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翻那本《诗经》,翻到《车舝》那一页,便没有再翻下去。”
王昂望向祖父。王衍正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茶汤上,像在想很远很远的事。他今日话很少,从祠堂出来后便一直安静着。但面容很平和,像一池被冬日日光晒温了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