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淮阴对垒
“十六岁,知道用酒肉攻心。他若活到本帅这个年纪,天下没有人能挡住他。”
元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柱国,要不要趁夜出城劫营?北府兵饮酒,必松懈。”
“他敢全军饮酒,便是不怕本帅劫营。”元厉的手指在雉堞上轻轻点了点,“传令,今夜城头值守加倍。所有人不准睡。北府兵的酒香,便是本帅给你们的醒酒汤。”
同一时刻,建康。桓温的捷报在四月十二的清晨送入台城。报马从谯郡方向来,经牛渚矶渡江,入朱雀门。马上骑士甲胄上沾着豫州驿道的尘土,马匹的四蹄磨出了血痂。
捷报的内容在天黑之前便从尚书台流了出来——征西大将军桓温,率荆州军自武昌渡江,连克新蔡、汝南。汝南守将杨通据城顽抗,桓温亲自督战,以冲车撞开南门,阵斩杨通。北魏军阵亡万余人,余众溃散。荆州军乘胜北上,兵锋直指谯郡,不日可至。
消息传开时,建康城中一片欢腾。秦淮河畔的说书人连夜将桓温的事迹编成了新的话本,在茶肆中绘声绘色地讲述。乌衣巷深处,各家门阀的反应却比欢呼声复杂得多。
会稽王司马道生在王府书房中接到捷报抄本时,正在与幕僚对弈。他将抄本读完,搁在棋盘旁,指尖拈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中。“桓征西果然会打仗。”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幕僚没有接话。司马道生将白子落在棋盘中央,“汝南一下,谯郡门户洞开。桓征西这一路,是奔着洛阳去的。”
与此同时,王昂顿兵淮阴城下、半月未下的消息,也从不同渠道传入了建康。淮阴距建康不过数百里,北府兵每日的军报由驿马送入台城,军报的内容在尚书台、政事堂、东宫之间流转,流转的过程中便会多出许多双眼睛。每一双眼睛后面,都有一张嘴。
四月十五的朝会上,弹劾的奏折便出现了。
第一个出列的是御史中丞荀伯玉。他手持笏板,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陛下。桓征西连克新蔡、汝南,斩将夺旗,兵锋直指谯郡。而北府兵七万之众,顿兵淮阴城下半月有余,寸土未进。淮阴守将元厉,不过北魏一宗室亲王,所部不足万人。以七万当不足一万,攻半月而不下。臣以为,宣威将军王昂,年少气盛,不堪为帅。请陛下另择宿将,代领北府兵,以全北伐之功。”
殿中响起低低的附和声。几个与荀伯玉交好的御史同时出列,笏板如林。有人说王昂十六岁便领七万大军,太过儿戏。有人说淮阴不过是北伐第一城,连淮阴都打不下,如何打洛阳。
有人说桓征西与王昂同日受命,如今桓征西已克数城,王昂却还在淮阴城下喝酒犒军。最后这句话是荀伯玉说的,他的声音不高,但“喝酒犒军”四个字在殿中回荡了很久。
司马道生站在宗室班列之首,始终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高举的笏板,落在王弘的背上。王弘站在文官班列之首,手中握着笏板,面色如常。荀伯玉说完,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弘身上。
王弘出列,向天子行了一礼。“陛下。臣有一言。”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淮阴城防,元厉经营数年。城墙加高,护城河挖宽,存粮可支一年。七万攻不足一万,听起来是以众凌寡。但攻城之战,攻者必数倍于守者,方能言胜。元厉据坚城、足粮草,北府兵以半月之功便想破城,那是视元厉为无物。臣以为,王昂在淮阴城下做的每一件事
——佯攻、对峙、犒军——
都不是儿戏。他在找元厉的破绽。破绽不是站在城外便能看见的,是打出来的,耗出来的,用时间和人命换出来的。桓征西攻汝南,也用了数日。汝南城防,不及淮阴十分之一。”
殿中静了一瞬。荀伯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天子没有给他机会。司马曜将手从御案上抬起来,手指在案沿轻轻点了两下。
“王尚书之言,朕知道了。北府兵顿兵淮阴,朕不催。王昂要耗,朕便让他耗。他耗的是元厉的粮、元厉的箭、元厉的士卒合眼的次数。朕耗得起。”他的目光从荀伯玉面上移开,落在殿外很远的地方。“北伐大捷之日,今日弹劾他的人,自己去城门口接他。”
殿中再无人出声。散朝后,司马道生走出太极殿,四月的阳光从殿檐的琉璃瓦上倾泻下来。他沿着汉白玉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荀伯玉从身后赶上来,声音压得极低。“王爷,今日王弘在殿上——”司马道生没有停步。“荀中丞。你弹劾王昂,弹劾得很好。但你说错了一句话。”
荀伯玉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说他在淮阴城下喝酒犒军。”司马道生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犒的是七万北府兵。七万人,每人一碗酒、一串肉。那是琅琊王氏的私库出的。王衍攒了一辈子的家底,他的孙子用来给七万人买酒喝。这样的人,你用‘喝酒犒军’四个字弹劾他。你以为天子听不出来吗。”
他没有再说,大步向台城门走去。荀伯玉站在原地,四月的阳光落在他面上,将他的面色照得一片苍白。
四月十六,淮阴城下。王昂将酒碗中最后一口残酒饮尽,搁下碗,站起来。帐外,篝火已燃了整整一夜,此刻正是将熄未熄的时候,炭火的红光在晨雾中明灭。七万北府兵已全部列阵完毕。
城西,刘牢之的前锋营推着云梯车、冲车、填壕车,在开阔地上排成数道钢铁的横线。左翼,桓景明的骑都尉部玄甲如墨,马匹的鼻息在晨雾中凝成团团白雾。右翼,刘裕的别部步卒已将长枪平举。中军,王昂骑在白马背上,画戟横于鞍前。
城头,元厉站在箭楼上,望着那片从雾中浮现的钢铁阵列。阵列比前几日的佯攻大了数倍不止。云梯车的高度超过了城墙的新土分界线,冲车的撞槌上包着铁皮,填壕车的挡板后站满了扛着沙袋的士卒。那不是佯攻。元厉将手按在雉堞上,夯土的触感粗粝而坚实。“传令。全军上城。城西弓弩手全部进入垛口。滚木礌石搬到垛口下,金汁锅添足柴。城北守军,调一半到城西。”
元洛怔了一瞬。“柱国,城北闸门——”
“王昂将所有兵力都压在了城西。城北有淮水,有铁栅,有闸门。留一半人,够了。城西若破,城北守住闸门也没有用。”元厉的声音很平,但元洛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分量。他叉手领命,转身奔下箭楼。
城西的鼓声在这一刻轰然炸响。不是前几日那种三通一歇的节奏,是连续的、密集的、像大地心跳一样的鼓声。数百面战鼓同时擂动,鼓声从城西开阔地上滚过来,撞在城墙上,将雉堞上的尘土震得簌簌落下。刘牢之的前锋营推着填壕车冲出了阵列。车挡板后,士卒们扛着沙袋,弯腰奔跑,靴底踩在开阔地上,将夯土踏出一片沉闷的鼓点。城头的弩箭在同一刻泼洒下来,箭矢钉在填壕车的挡板上,发出密如骤雨的笃笃声。有人倒下,沙袋滚落在地,后面的人扛起来继续跑。第一辆填壕车推到护城河边时,车挡板上已经钉了数十支箭,像一只竖起了满背尖刺的刺猬。沙袋从挡板后抛出,落入护城河,溅起浑浊的水花。然后是第二袋、第三袋。
城头的滚木开始坠落。滚木是去了皮的松木,粗如人腰,两端系着麻绳,从垛口推下去,砸在填壕车的挡板上,将挡板砸得木屑横飞。有一辆填壕车的挡板被滚木砸穿了,扛沙袋的士卒暴露在城头弩箭的直射下。他扛着沙袋跑了数步,一支弩箭钉入他的肩窝。他单膝跪地,沙袋从肩头滑落,他用手肘将沙袋顶住,膝行到护城河边,将沙袋推进水中。然后他倒在岸边,面朝下,手还保持着推的姿势。
王昂立马于中军,画戟横于鞍前。他的目光越过护城河,越过城头如雨的箭矢与滚木,落在城北的方向。那里,淮水在晨雾中静静流淌。城北的守军正在奉命向城西调动,闸门处的人影稀疏了许多。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画戟高高举起,戟尖在晨光中亮起一线极细极亮的银芒。“击鼓。传令刘穆之,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