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大破淮阴
他没有回答王昂的话,只是将长柄大刀从鞍前缓缓提起来,刀尖指向包围圈的西北角。那里是桓景明的骑都尉部与刘牢之前锋营的接合处,两军之间有一道极窄的缝隙,是被骑兵冲锋时自然拉开的。那道缝隙在普通人眼中根本不存在,但在打了半辈子仗的元厉眼中,它清晰得像淮水上的渡口。
“元洛。跟紧本帅。”
他夹了夹马腹,战马如一道玄色闪电,直扑那道缝隙。
刘牢之率先迎了上去。环首刀与长柄大刀撞在一起,火星在晨光中炸开。两马交错,刀锋相击,金铁交鸣声压过了淮水的流淌。刘牢之的刀沉,元厉的刀更沉。三刀过后,刘牢之的虎口震裂,环首刀险些脱手。他双手握刀,第四刀劈下时,元厉的大刀已抢先横扫过来,刀锋擦过刘牢之的胸甲,将铁片削飞一角。刘牢之仰身躲过,战马被这股力道逼退数步,马蹄在泥泞中踏出深深的蹄印。
桓景明从左侧冲上,长槊刺出。槊锋直取元厉的腰肋,元厉的大刀收回,刀杆格开槊锋,两柄长兵在空中较力。桓景明的臂力不及元厉,槊杆被压得弯成一道弧。他没有硬扛,借着槊杆的弹性,槊锋从刀杆上滑开,顺势刺向元厉的肩窝。这一招是从青衣江上学来的——王愆期教过他,槊不是刀,刀是砍,槊是刺,刺不中便化刺为扫,扫不中便化扫为挑。元厉侧身,槊锋擦着肩甲划过,将肩甲的编绳挑断数根,铁片歪斜,露出内衬的牛皮。
刘裕从右侧冲上。黑鬃马的速度不如元厉的战马,但他没有从正面拦截。他从斜刺里插过去,长枪平举,枪尖对准元厉战马的后腿。枪不是刺人,是刺马。元厉察觉到背后的枪风,大刀从左侧收回,反手向后横扫。刀锋与枪杆相撞,白蜡木被劈出一道深痕,木屑横飞。刘裕的长枪几乎脱手,虎口一阵发麻,黑鬃马被这股力道带得横移了数步,马蹄在泥泞中打了个滑,险些跪倒。刘裕双腿夹紧马腹,将黑鬃马稳住。他低头看了一眼枪杆上那道刀痕——刀痕很深,几乎将枪杆劈断了三分之一,白蜡木的茬口翻卷着。他没有换枪,将这杆几乎被劈断的长枪重新握紧。
四个人,四匹马,在淮水南岸的滩涂上战成一团。元厉的刀,刘牢之的刀,桓景明的槊,刘裕的枪。马蹄翻飞,泥浆四溅,兵器相撞的火星在晨雾中明灭。元厉的大刀在三人之间轮转如轮,刀锋与三柄兵器不断相撞,每一声金铁交鸣都在淮水宽阔的河面上回荡。十招,二十招,五十招。元厉的刀势丝毫不减。
他在六镇与柔然人打了半辈子仗,柔然骑兵的弯刀比北府兵的刀更快更狠,他习惯了被围。越是被围,他的刀便越稳。稳得像淮水的河床,被冲刷了千万年,还是那道河床。
刘牢之的虎口已裂开数道口子,血将刀柄浸得湿滑。他的呼吸粗重如牛喘,每一次劈砍都用尽全力,但元厉的刀总能在他刀锋落下的前一瞬格开。桓景明的长槊,槊杆上已多了数道刀痕,最深的一道在槊杆正中,与槊锋被削去一角的位置恰好相对。槊杆弯过数次,又弹回,白蜡木的纤维在反复弯折中发出极细极轻的断裂声。
刘裕的长枪,枪杆上那道被元厉劈出的刀痕最深,几乎将枪杆劈断三分之一。枪杆每一次与元厉的大刀相撞,那道刀痕便扩大一分。他没有换枪——没有机会换,也没有时间换。他握着那杆即将断裂的长枪,一次又一次从侧面刺向元厉的战马。
再五十招。元厉的战马被逼退了十余步,马蹄在泥泞中踏出深深的蹄印,马腹上多了一道被刘裕枪尖划开的血痕,血从皮毛中渗出来,顺着马腹往下淌。元洛从斜刺里冲上来,替元厉格开了桓景明的一槊,自己的刀却被刘牢之一刀震飞。刀脱手时,元洛的虎口也裂了,血顺着手背滴落。他没有退,拔出腰间短刀,继续护在元厉身侧。
王昂将画戟从鞍前缓缓提起来。白马向前迈出一步,两步,三步。
刘牢之、桓景明、刘裕同时收兵后退,让出一条路。元厉的大刀停在半空中,刀尖上沾着四个人的血。他看见那匹白马从三人让开的空隙中走过来,马蹄踏在泥泞的滩涂上,每一步都在松软的泥土中留下深深的蹄印。画戟横于鞍前,戟尖在晨光中泛着幽深的青黑,与元厉大刀上的血光遥遥相对。白马在距元厉数十步处停住。两人之间隔着一片被马蹄踏烂的泥泞,泥泞中散落着断刀、碎甲、被削飞的铁片,还有血迹,分不清是谁的。
“柱国。”王昂的声音不高,但淮水南岸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之败,可心服?”
元厉没有立刻回答。他将大刀缓缓放下,刀尾顿地,铁鐏插入泥泞中。
刀尖上的血沿着刃口淌下来,在泥泞中汇成一小滩暗红。他的腿甲缝隙中,血仍在渗,顺着战袍的下摆一滴滴落在地上。他的肩甲被桓景明的槊锋挑断了几根编绳,铁片歪斜着,露出内衬的牛皮。他的呼吸很重,但不是喘,是一个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兵,在刀锋停下来之后,允许自己的身体短暂地发出疲惫的信号。他看着王昂,看了很长时间。
“不服。”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像淮水的河床,“你用淮水破本帅的城,本帅不服。淮水是淮水,你是你。本帅败给了淮水,没有败给你。”
王昂的手指在远方的淮水上轻轻点了点。“淮水不会自己攻城。是本将让它来的。”
元厉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涩的笑。
“你说的对,水是兵。本帅用了一辈子刀,从没有用过水。今日本帅败了。”
他将大刀从泥泞中提起来,刀锋上的泥与血混在一起,沿着刃口缓缓淌下。
“但王昂,你记住。本帅的刀,今日被你的水困住,不是被你的戟困住。淮阴这座城,本帅守了数年,今日给你。但在淮北这片地,本帅会还回来的。”
他的声音在淮水南岸的晨风中传得很远,每一个字都像被刀锋淬过。
“下一次,本帅不守城。下一次,本帅亲率六镇鲜卑铁骑,与你在没有任何城墙、没有任何河流的原野上,决一死战。到那时,你的水用不上。你的计也用不上。你能用的,只有你的戟。”
王昂将画戟横于身前,戟尖斜指地面。晨光从戟尖上滑过,那一线极细极亮的银芒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好!本将等着。下一次,柱国的鲜卑铁骑,与本将的北府步卒。没有城墙,没有淮水,只有刀与戟,本将会让柱国输得心服口服。”
元厉将长柄大刀横于鞍前,拨转马头。他身后的数百骑同时拨转马头。马蹄踏过泥泞的滩涂,踏入淮水,浑黄的河水被数百匹战马的铁蹄踏碎,水花溅起如一片逆飞的雨。
元厉在淮水中央勒马,回头望了一眼南岸。王昂的白马仍立在滩涂上,画戟横于鞍前,戟尖上的晨光与刀痕交织。他身后,淮阴城头的狼头旗已被解下,玄色蟠螭旗在晨光中缓缓升起。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夹了夹马腹,战马踏入淮水北岸的土地。数百骑跟着他,消失在北岸的晨雾中。
王昂立马于淮水南岸,望着那数百骑消失在雾中。画戟横于鞍前,戟尖上的血尚未干透。刘牢之将环首刀收入鞘中,虎口的血将刀鞘的犀皮染出一片深色的湿痕。桓景明将长槊杵在地上,手指抚过槊杆上那道几乎将槊杆劈断三分之一的刀痕。刘裕从黑鬃马上翻下来,将那杆被劈断三分之一的长枪插在泥泞中。枪杆上的刀痕在晨光中清晰如昨,白蜡木的茬口翻卷着,像一张没有合拢的嘴。
淮水在晨雾中静静流淌,水色浑黄。城头的蟠螭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淮阴,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