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豫州大败
柔玄轻骑的弩箭如蝗虫般飞入营中,钉在帐篷上,钉在木栅上,钉在那些刚从睡梦中爬起来还光着脊背的荆州士卒身上。火箭紧随其后,营门、拒马、帐篷,同时腾起火焰。荆州军大营的正门,在侯景的马蹄前烧成了一片火海。
左营与辎重营的接合处,高欢的怀朔轻骑像一柄从黑暗中刺出来的短刀。没有火把,没有呐喊,甚至马蹄声都被麻布裹住了。他们从两道营栅之间那道最暗的缝隙中穿了进去,刀锋切开帐篷的毡壁,切开睡梦中士卒的咽喉。有人被马蹄踏醒,还没来得及摸到兵器便被第二匹马踏过胸口。高欢冲在最前方,他的环首刀没有劈砍,只是将刀尖朝前,让战马的速度带着刀锋从那些混乱的荆州士卒身侧掠过。刀锋划过皮甲,划过血肉,划过骨头。他不回头看清战果,他只要速度。
中军帐前,桓温是被火光惊醒的。他披甲走出帐门时,营寨正门方向已是一片火海,左营深处传来刀锋入肉的闷响与濒死的惨叫。他的环首刀握在手中,刀身上那道卷刃在火光中泛着暗红。
“传令。中军结阵,不准乱。左营向内收拢,辎重营弃车,所有人向中军靠——”他的声音被一声马嘶切断。不是侯景,不是高欢。是元厉。
元厉的中军从正门与左营之间那道已被侯景和高欢撕裂的缺口中撞了进来。沃野、武川两镇铁骑,没有放箭,没有迂回,只是将战马催到最快,将长槊、大刀、狼牙棒握在手中,撞进去。元厉一马当先,长柄大刀在火光中亮得像一道被烧熔的银线。他的刀劈开第一顶帐篷,劈开第一个试图结阵的荆州步卒方阵。刀锋从盾牌上劈过,盾面应声而裂,持盾的士卒被震得虎口崩裂。他没有收刀,刀杆横扫,将数名刀牌手同时扫翻。
荆州军的中军开始溃了。不是从边缘开始,是从中央。元厉的刀太快了,他身后的六镇铁骑太多了。他们从黑暗中涌出来,从火光中涌出来,马蹄踏碎帐篷,踏碎拒马,踏碎那些还在试图列阵的步卒。荆州军溃散的方向是乱的——有人向南,有人向北,有人撞入自己人的队列中,将自己人也撞散。刀丢在地上,盾丢在地上,旗帜被马蹄踏进泥土中。那面从荆州一路打过来的桓字旗,在豫州城下,被六镇铁骑踏成了碎片。
桓温被数十名亲卫护着,向营寨南侧退去。他的环首刀已劈出了缺口,刀身上沾着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的左肩在混战中被一支流矢射中,箭杆已折断,箭镞还嵌在甲叶缝隙中,每一次挥刀,肩胛便像被火烫了一下。他没有拔箭。他在数十名亲卫的簇拥下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向南。
身后,荆州军的大营已是一片火海。数万荆州兵,十七日前从谯郡出发时旌旗蔽日,此刻在火光中像一群被烧毁了巢的鸟,四散奔逃。有人跪地投降,被马蹄踏过;有人跳入护城河,被沉重的铠甲拖入水底;有人跑出了营寨,跑进了豫州城南的旷野,跑了一整夜,跑到太阳升起,还在跑。桓温没有回头看那片火海。他伏在马背上,左肩的箭镞随着战马的颠簸一下一下剜着骨肉,额上的汗珠滚落,滴在马鬃上。数十骑跟着他,向南,向谯郡的方向。
元厉没有追。他勒马于荆州军中军帐的废墟前,长柄大刀横于鞍上,刀锋上滴着血。侯景从正门方向策马驰来,弯刀上沾着碎肉与木屑。高欢从左营方向驰来,环首刀的刀柄被血浸得湿滑。“柱国。桓温向南逃了,追不追。”
元厉望着南方那片漆黑的旷野。“不追。他的数万荆州军,今夜之后不复存在。他一个人活着回去,比死在这里更有用。收兵。”
侯景将弯刀收入鞘中。高欢将环首刀在战袍上擦去血迹,插回鞘中。豫州城头那面千疮百孔的狼头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元英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那片火海。他没有下令开城门,没有下令追击。他只是将长槊竖在雉堞旁,槊锋上沾着十七日守城积下的血垢。
“柱国来得正好。”
元厉抬起头,望着城楼上的族弟。“你守得也很好。”
桓温逃了一整夜。天亮时,他身后的数十骑只剩下十余骑,其余的在夜色中跑散了,或是被北魏的游骑截杀,或是自己坠了马。他的左肩已完全抬不起来,箭镞嵌在骨缝中,伤口周围的皮肉被汗水浸得发白。战马的口鼻喷着白沫,四蹄在豫南的黄土路上踏出深深的蹄印。他没有停。
辰时,他越过了谯郡郡界。谯郡是他数日前亲手攻下来的,城门上的铁闩是他亲手撞断的。此刻谯郡城头,北魏的狼头旗已重新升起。守将是昨夜从豫州城下率先追出来的一支怀朔轻骑,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面皮粗粝,颧骨上有冻疮的旧痕。他站在城头,望着桓温那十余骑从城下驰过。他没有下令放箭。
“柱国说不追。让他们走。”
桓温从谯郡城下驰过时,抬头望了一眼城头那面狼头旗。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继续向南。汝南,新蔡,那些被他亲手攻克的城,此刻城头大约都已换回了北魏的旗帜。数万荆州军,从荆州一路打过来的老卒,十七日围城,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他一生征战,灭蜀、平叛、守土,从未有过这样的惨败。
元厉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堂堂正正对阵的机会,从黑暗中撞进来,用马蹄将他的数万大军踏碎。
午后,他在一片桑林中勒住了马。战马的四蹄已磨出了血,马腹剧烈起伏,鼻息像被撕裂的风箱。他翻身下马,靴底踩在桑林松软的腐殖土上,膝盖弯了一下。他站住了。左肩的箭镞在翻身时被马鞍碰了一下,剧痛从肩胛窜上颅顶,他的眼前黑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又亮起来。亲卫们跟着下马,没有人说话。桑林很静,只有风吹过桑叶的沙沙声。
桓温将环首刀从腰间解下来,插在面前的泥土中。刀身上那道卷刃在午后的日光中清晰如昨。他望着那柄刀,望了很久。
元厉,高欢,侯景。他记住了这三个名字。
“传令。回荆州。”
十余骑从桑林中驰出,向南。桓温骑在马上,左肩的箭镞仍嵌在骨缝中。他没有拔,要让它留在那里,像一个烙印。豫州城下那片火海在他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矮,最终被豫南的丘陵吞没。
豫州城下,元厉站在那片被烧成焦土的荆州军大营废墟上。昨夜的血已被土壤吸干,马蹄印叠着马蹄印,从废墟一直延伸到南方的旷野。荆州军遗弃的辎重堆积如山——粮车、冲车、云梯、弩机、帐篷、铁釜,还有数万石粮食,是桓温从荆州一路运来准备围城数月之用的,此刻全部归了北魏。
高欢从废墟中走过来,手中握着一卷从桓温中军帐灰烬中捡出来的残帛。帛上烧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写着几个字——“谯郡已下,豫州……”后面的字被火烧断了。高欢将残帛递给元厉。
“柱国。桓温原本打算攻下豫州后,继续北上,与王昂会师洛阳。”
元厉接过残帛,看着那行被火烧断的字。“王昂在淮北,桓温在豫州。两人之间隔着数百里。王昂分兵收淮北,桓温顿兵豫州城下。他们原本的计划,大约是桓温攻下豫州后东进,与王昂在彭城会师。彭城一下,洛阳的门便开了。”
他将残帛折好,收入怀中。
“可惜桓温没有等到那一天。”
高欢望着南方。“王昂在淮北分兵五路,一个月后便会拿下彭城。到那时,他一定会继续北上。”
“本帅知道,所以本帅要毕其功于一役尽快回师。豫州留给元英。六镇铁骑跟本帅走,去徐州。”元厉将长柄大刀从废墟中提起来,刀尾的铁鐏顿在焦土上,发出一声沉钝的闷响。
“高欢,王昂分兵五路,你觉得他本人去了哪一路。”
“琅琊,琅琊是王氏故土,他一定亲自去。”
元厉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故土。他祖父南渡时是从琅琊走出来的,他沿着同一条路想走回去。”
他将长柄大刀横于鞍前,拨转马头向北。
“拔营。回师豫州,休整数日。然后——去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