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帝王心术
桓温没有回京。天子的旨意送到荆州时,他正坐在江陵城外的别业中,左肩的箭伤已愈合,但阴雨天仍隐隐作痛。他将旨意读了一遍,搁在案上,手指停在“回京养伤”四个字上。
“回京”,不是“回荆州”,是回京。天子要他离开荆州,离开他经营了多年的根基之地。益州已经给了庾文昭,荆州军的兵权已交荆州刺史代领。他若回京,便是桓氏彻底退出上游。他若不回京——他将旨意折好,放在案角,提起笔给天子上了一道表。表文很短:臣旧伤复发,行动不便,恐难长途跋涉。容臣在江陵暂养,待稍愈即入京谢罪。他将表文封好,交给信使。
信使走后,他在别业的庭院中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庭院中有一株从蜀中移来的黄桷树,树龄不长,枝叶尚未撑开。他望着那株树,忽然想起灭蜀那年,他站在成都城头,望着城下跪降的成汉君臣,觉得自己能拿下整个天下。豫州城下,数万荆州军一夜溃散,他从谯郡以南的荒野中逃出来时身后只有十余骑。
现在益州归了庾文昭,荆州军归了荆州刺史,他坐在江陵的别业中,手中握着一道“旧伤复发”的表文。
庾文昭接任益州刺史的旨意送到他手中时,他正在彭城协助刘穆之处理淮北善后。他将军报读完,搁在案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是庾氏旁支,太学岁试只考了中等,此刻天子将益州交给了他。益州是桓温灭蜀后经营了数年的根基之地,桓氏的旧部遍布州郡。他去益州,不是去当刺史,是去当靶子。
刘穆之的调令是同一天到的。徐州刺史。徐州是淮北首府,彭城便是徐州治所。他将淮阴、东海、琅琊、下邳、郁洲一一收复,将阵亡将士的名录一笔一笔誊抄清楚,将降卒安置、盐场恢复、荒田授垦全部打理妥当。天子将徐州交给了他。不让他留在王昂身边做军师,是让他去做徐州刺史。
王昂站在建康城头,望着刘穆之将那卷近两百页的布阵册收入行囊。册页的边缘已磨出了毛边,有些页面夹着临时添补的纸条,纸条上的字比册页上的更小更密。那是他在无数个深夜就着铜灯一笔一笔写下来的。从淮阴到彭城,每一步的后勤、每一仗的布阵、每一座城的善后,都在这卷册子里。
“先生,徐州,比淮阴更靠北。”
刘穆之将行囊的系绳扎紧。
“是,徐州北边是青州,青州北边是冀州,冀州北边是幽州。将军,穆之在徐州,替将军看着北边。高欢什么时候回来,穆之第一个知道。”
他直起身,向王昂叉手。
“穆之在徐州等将军。等将军带着北府兵,再次北上。到那时,徐州便是将军身后的第一座城,而不是淮阴。”
王昂叉手回礼。两个人站在彭城城头,望着北方。暮色从枋头岗方向漫过来,将驿道染成一片灰蓝。
建康,乌衣巷。
谢景澜站在暖阁窗前,手中握着沈叔从京口码头捎来的信。信很短:王将军已入建康,安好。梧桐的叶子已从嫩绿转为深碧,在五月的日光中轻轻摇晃。她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指尖触到那枚从钟山雅集便一直藏在袖袋里的银杏叶。叶片早已压得极平,边缘的卷曲被书页的重量熨得服服帖帖。
去岁的银杏叶,今岁的梧桐叶。
春蕙从廊下端了一盏温茶进来,看见谢景澜站在窗前,窗台上搁着那只粗陶小坛。坛身上的泥土已干透,浙东的赭红与建康的灰褐混在一起,海棠根须蜷曲着贴在釉面上。“小娘,这坛青梅酒,今年还埋吗。”
谢景澜将手从袖中移开,按在坛身的泥土上。泥土很轻,一碰便簌簌落下细屑。“埋。海棠树下,每年一坛。等他下次出征回来,便是第四坛了。”
太极殿,御书房。司马曜独自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两份奏折——一份是桓温的请病表,一份是王昂的辞让表。
王昂在表中说:庾文昭、刘穆之皆国家栋梁,宜授方面之任。然臣年幼,骤登高位,恐负圣恩。请辞镇北将军,仍领宣威,为陛下镇守淮北。天子将两份奏折并排放着。桓温不肯回京,王昂不肯受封。一个握着荆州的残兵不肯松手,一个将到手的封赏往外推。
他的手按在御案边缘,指节泛白。太子司马德文站在案侧,没有说话。司马曜将王昂的辞让表递给他。
“你且看,你表弟年方十六,便已攻克淮北,收复故土,斩杀北魏柱国。朕欲封他为镇北将军,他却上表推辞,言愿为朕镇守淮北。你可知他为何推辞?。”
司马德文将表文读完。
“他不想成为第二个桓温。他怕自己握的兵权太重,会变成朝廷的敌人。”
“对,他怕。所以他请辞。但朕不能让他辞。”司马曜将王昂的辞让表搁在案上,手指在“愿为陛下守淮北”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朕的时间不多了。朕死后,你会需要他。你需要一个手握兵权、却永远不会背叛你的外戚。你需要一个让桓温忌惮、却永远不会与桓温结盟的藩镇。你需要一把刀,这把刀必须握在自己人手里。他是朕的亲外甥,是你的表弟。朕将他放在淮北,便是替你守住了北大门。桓温在荆州,王昂在淮北。两柄刀,一西一东,刀刃都朝北。你在中间,便能坐稳。”
“儿臣明白。父皇将益州给了庾文昭,将徐州给了刘穆之,是将王昂的人放在桓温的旧地,又将王昂的军师放在淮北。王昂自己留在建康,他的人替他守住了上游和北境。他不用握刀,刀自己便架在了该架的地方。”
司马曜看着太子,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微微笑了。那笑容很淡,像一盏燃了太久的灯,灯油将尽时最后亮起的那一瞬。
“你比你父亲强,朕在你这个年纪,只会用笏板敲那些不听话的大臣。”
他低下头,在王昂的辞让表上批了两个字——“不准。”
朱砂落在素帛上,像一滴被接住的、来不及落下的血。他将表文折好放在案角,与桓温的请病表并排。两柄刀,一西一东。他替儿子架好了。
是夜,王昂独自走进祠堂。长明灯仍亮着,灯油里掺了柏子香。神龛上祖父的牌位——“晋故太傅琅琊王氏第三代家主文正公王衍之神位”。
他跪在祖父牌位前,额头贴在蒲团上。
“祖父。孙儿回琅琊,收复了淮北。洛阳,今年去不了了。七万北府军,跟孙儿回来不到一万。陛下将庾文昭派去了益州,将刘先生派去了徐州。孙儿知道陛下在布局。孙儿十六岁,不想做任何人的刀。但孙儿是琅琊王氏的嫡子,是您的孙儿。有些刀,不是孙儿想不想做,是它已经在那里了。”
他将额头从蒲团上抬起来,望着祖父的牌位。
“孙儿会守住淮北。高欢从彭城逃走了,孙儿知道他还会回来。”
长明灯微微晃动,将他跪着的身影投在神龛上,与画戟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窗外,乌衣巷的梧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