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关中之变
后秦的丧钟是在这一年的十月敲响的。不是被外敌撞响的,是从宫墙内部一点一点锈穿的。
长安的秋天来得比建康早得多。渭河的水位退到了夏汛后的最低处,河滩上裸露着灰白色的卵石,远远望去像一片被晒干的骨殖。未央宫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出一线暗金色的轮廓,檐角的铜铃被西风吹动,声音干燥而零落。
姚泓坐在宣明殿的御座上,面前摊着一份从陇西送来的军报。军报的内容他读了数遍,每读一遍,手指便在军报的边缘摩挲出几道新的折痕。陇西太守奏报:秦州刺史侯莫陈崇,拥兵自重,拒不上缴今岁秋赋,且私自募兵,部曲已逾万人。这不是第一份这样的奏报了。上月,南安太守奏报:秦州铁骑越境征粮,掠走南安三县秋麦,百姓哭诉于郡衙,他无力阻止。再上月,天水太守奏报:侯莫陈崇与宇文泰交往甚密,信使往来频繁,恐有异图。
宇文泰
姚泓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停住了。宇文泰,字黑獭,武川镇人,今年二十八岁。他的父亲宇文肱是六镇之一的武川镇将,孝文帝迁都时拒绝随驾南迁,留在代北,数年前死于柔然人的马蹄下。宇文泰收拢父亲的残部,从武川辗转流入关中,投奔了侯莫陈崇。侯莫陈崇见他善于骑射、通晓兵法,便将他留在麾下做了一名别将。如今,侯莫陈崇的部曲中,宇文泰的旧部已占了半数以上。
姚泓将这三份军报并排放着。
陇西,南安,天水。三份军报,三个方向,指的都是同一个人。
宇文泰
他坐在这座空旷的殿宇中,手中握着的只有一柄早已锈住的权杖。父皇姚兴留给他的江山,外表还维持着统一的模样,内里早已被豪强、军阀、僧侣、外戚啃噬得千疮百孔。
他能做什么?他连自己的顾命大臣都换不掉。
他将三份军报叠好收入袖中,站起来时眼前忽然黑了一瞬。不是第一次了,这些日子他起身时眼前总会黑一下,很短,像有人从灯前走过,影子掠过眼底。他扶住御案等那阵黑过去。案上的铜灯里龙脑香已燃尽,灯芯上结了一粒焦黑的灯花。他没有让人换。殿外,未央宫的飞檐上,最后一抹暗金色的夕光正在熄灭。
宇文泰是在自己的军帐中接到姚泓驾崩的消息的。
帐中还有另一个人——侯莫陈崇。侯莫陈崇坐在宇文泰对面,手中握着一只酒盏,盏中的酒已凉透了。他的面容与数年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颌蓄着短须,须色夹杂着几缕赭红。他是敕勒人,侯莫陈是敕勒姓氏,孝文帝汉化时改为侯。他跟着尔朱荣打过柔然,战争后他率本部退回,入关中投了姚兴。姚兴给了他秦州刺史的官职,他便在秦州一待数年,养兵自重。
“姚泓死了”
侯莫陈崇的声音不高,但宇文泰听出了那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震惊,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走进陷阱时的沉静。“
长安来的消息,昨夜戌时,宣明殿。他死前召见了几个宗室亲王,想让他们拥立太子姚鸿。那几个亲王出殿后,没有去东宫,去了城外的佛寺。”
宇文泰没有接话。他知道侯莫陈崇在等他说什么,但他不说。侯莫陈崇将酒盏搁下。
“黑獭,你怎么看。”
宇文泰将腰间的刀解下来横在膝上,刀鞘是素面的,没有任何纹饰。
“姚鸿今年十岁。十岁的天子,坐在未央宫的御座上,需要一个人替他扶住冠冕。谁去扶,长安便听谁的。那几个亲王去了佛寺,不是去念经,是去等。等第一个忍不住出手的人。”
“谁会是第一个。”
宇文泰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点了两下。“李虎,李虎是姚兴的驸马,姚鸿的姑父。宗室亲王不会让他扶冠,他也不会让宗室亲王扶。他要扶,便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但他的兵在陇西,陇西到长安要走很多天。侯莫陈公,你的兵在秦州,秦州到长安比陇西近得多。”
侯莫陈崇沉默了很长时间。宇文泰没有催他。帐外,秦州的秋风将营旗吹得猎猎作响。侯莫陈崇忽然将酒盏端起来一饮而尽,凉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胸口发烫。
“黑獭,你随我数年。今日我问你一句,你是想做秦州的别将,还是想做长安的柱石。”
宇文泰将环首刀从膝上拿起来,收入鞘中。“秦州的别将,是侯莫陈公给的。长安的柱石,是自己取的。”他看着侯莫陈崇的眼睛,“侯莫陈公若取长安,宇文泰为公执刀。侯莫陈公若守秦州,宇文泰为公守城。”
侯莫陈崇将酒盏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帐门处。秦州的旷野在暮色中铺展开来,营火如地上星辰。
“传令。明日卯时,全军拔营,赴长安。”
长安,未央宫。太子姚鸿跪在宣明殿的灵前,素服麻绖。殿中燃着数百盏长明灯,灯油里掺了龙脑香,烟气将神龛上姚泓的牌位笼在一片氤氲中。牌位上的墨迹尚未干透,是先帝驾崩后当夜由太常卿亲手题写的。
姚鸿今年十岁,面容与姚泓有六分相似,眉目清秀,下颌的线条却比父亲更柔和。他跪在灵前,双手按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殿外有脚步声,很轻,但他听见了。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禁军的甲胄与刀鞘相撞,发出细密而持续的金属声响。
殿门被推开。当先走进来的是侯莫陈崇,秦州刺史,他从未被宣召便从秦州带兵入了长安。身后跟着一个人,身量中等,肩背削瘦,腰悬一柄素面环首刀。那人踏入殿门时没有左顾右盼,只是将目光从灵位移到跪着的太子身上,然后停住了。
侯莫陈崇在灵前站定,没有跪。他望着姚泓的牌位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宇中回荡。
“先帝驾崩,臣等来迟。太子年幼,国不可一日无君。臣请太子即日登基,臣等愿为王前驱,辅佐新君。”
姚鸿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神龛上父亲的牌位。
“侯莫陈公,从秦州带了多少人入长安。”
侯莫陈崇没有料到这个十岁的少年会问出这句话。“五千。”
“五千人,还不够。侯莫陈公,先帝在时,陇西李虎、天水赵贵、河东于瑾、武川元欣,哪一个的兵都不比秦州少。你今日做了柱国,明日他们便会来长安,问你凭什么?”
殿中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宇文泰望着那个跪在灵前的少年。姚鸿没有发抖,声音没有发颤。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侯莫陈崇无法反驳的事实。
侯莫陈崇的手按上了刀柄。宇文泰从侯莫陈崇身后走出来,走到姚鸿身侧,然后跪了下去,甲叶撞击殿砖发出一声沉钝的轻响。
“臣宇文泰,请太子登基。秦州五千兵,不入长安,驻于城外渭水之滨。陇西李虎、天水赵贵、河东于瑾、武川元欣,臣请太子下诏,召他们入京,共为辅政。八柱国,太子自择之。臣等,为太子守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