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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天子遗局

太元十六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

建康城的梧桐尚未落尽叶子,第一场雪便压上了钟山的脊线。台城里的炭火烧得比往年更旺,从大司马门到太极殿,每一条廊道两侧都置着铜炉,炉中炭火昼夜不息,将宫墙上的水汽烘成一层极薄的霜

但天子司马曜仍觉得冷,他靠在御榻上,身上盖了两层锦被,怀中还揣着一只鎏金手炉,炉中是新换的银炭——无烟,耐烧,烧到最后只剩一小撮雪白的灰烬

他的手指枯如竹根,指节泛着死灰般的苍白,那苍白从指甲尖蔓延至掌背,如同北方胡地蔓延而来的寒霜,一点点蚕食着他最后的龙气

内侍张安捧着玉盏,盏中百年老参慢炖三个时辰的参汤浓稠醇厚,是太医院倾尽所能调的续命汤,可天子不过浅尝数勺,便疲惫地摆了摆手,连睁眼的气力都所剩无几

张安将参汤搁在案上,躬身退出,将殿门轻轻合拢。殿中只剩下天子与跪在榻前的太子

御榻之下,太子司马德文长跪在地,一身绛色常服外罩素纱大袖,玉带束腰,十九岁的身形已褪去少年单薄,肩背挺拔,却始终垂首敛目,周身绷着极致的恭谨,也藏着极致的紧绷

他眉眼承袭司马曜,却少了帝王晚年的颓靡,多了几分冷硬锋芒,只是此刻,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静待着父皇口中,关乎东晋江山、关乎他此生宿命的临终遗局

“德文”

司马曜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字都像是从喉间挤出来,带着久病之人的沉浊,没有半分帝王威严,却字字带着压人心魄的重量,“朕之性命只在旦夕之间,今日唤你,不说临终虚言,只布死后之局”

司马德文膝上的手指骤然蜷紧,指尖掐入衣料,刚要开口唤一声父皇,便被天子陡然凌厉的语气打断。

“唤陛下”

司马曜的声音骤然提了几分,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君威,

“朕尚在,你便是太子,是臣。君臣之礼,不可废”

司马德文喉结滚动,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直身俯首,行标准至极的君臣大礼,声音沉敛:“陛下”

“朕二十岁登基,踞此御座十数余载,见惯了朝堂尔虞我诈,看透了士家门阀的狼子野心”

司马曜的目光涣散地落在殿顶“明德亲民”的匾额上,那匾额边角开裂,漆皮剥落,如同东晋皇室,早已外强中干

“这天下,看似司马氏之天下,实则是王谢庾桓诸门阀共掌之天下。朕死后,你根基未稳,需直面三人,三人皆是朕为你布下的棋,亦是你要破的局”

他顿了顿,目光从太子面上移开,落在御榻上方那面悬了多年的匾额上

“明德亲民”

四字是先帝御笔,边角已有细细的裂纹

“朕死后,你要面对三个人”

他顿了顿,气息微喘,字字诛心:

“第一人,会稽王司马道生。宗室之首,朕留了密诏于他,他若安分守己,则为你制衡门阀的利刃;若不安分,则是自寻死路的催命符。你只需静观,不可轻动,宗室是盾,亦是刀,用不好,便会反噬自身

天子接下来的话却让殿中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第二人,桓温”

司马曜指尖在锦被上轻轻叩击,这个细微的动作,与王昂如出一辙,藏着最深的权谋算计

“豫州大败,朕削其兵权,分其势力,他坐拥江陵,却迟迟不反,并非无心,而是在等——等朕驾崩,等你孤弱,他便可借国丈之尊,行辅政之实,一步步蚕食我司马氏江山”

“所以朕赐婚,将其女立为太子妃,便是给你上一道枷锁,亦是给桓温上一道枷锁。他成外戚,便失了藩镇谋反的名分,反你,便是反自家血脉,天下人皆可唾之。这步棋,是困虎,亦是缚己,你需牢牢握稳,不可有半分松懈”

说到此处,司马曜的目光骤然凝聚,落在司马德文身上,眼神锐利如刀,他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抛开了所有温情脉脉,只剩帝王的冰冷算计

“第三人,王昂,你的表弟,朕的外甥,琅琊王氏嫡子,北府军统帅,收复淮北的功臣”

“你与他自幼相伴,太学同窗,钟山同游,你视他为至亲,为心腹,为可倚仗之臣,可你要记住,他首先是琅琊王氏之人,其次才是你的臣子,你的表弟”

司马德文心头一震,抬眸欲言,却被天子接下来的话,钉在原地,通体生寒如坠冰窟,脑中更是如同惊雷炸响

“德文,彭城之战,北府兵十不存一,惨胜而归,你当真以为,是北魏兵强,是战事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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