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贵人相助
她想起那天过关的时候,人群挤过来,她回头看他那一眼。他站在人群里,也在看她,张嘴喊着什么,可声音被人群淹没了,她一个字也没听见。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
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得厉害,可没出声。
第二天,刘福天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说:“我这儿缺个做饭的,管吃管住,一个月两块大洋。你愿不愿意干?”
女人愣住了。她看着刘福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福天说:“你那大儿子,也能干点活,帮忙搬搬货、跑跑腿,也管吃。小的那两个,就在后头待着,别乱跑就行。”
女人站起来,又要跪,刘福天一把扶住她。
“别跪了,”他说,“都是山东的,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女人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起,女人就在刘福天的货站里干活。她做饭,洗衣裳,打扫屋子,什么活都干。栓子跟着伙计们搬货、跑腿,人小,可机灵,腿脚又快,大伙都喜欢他。石头帮着烧火、喂鸡,丫头就在院子里玩,追着鸡跑,咯咯地笑。
刘福天有时候来后头看看,带点吃的,给丫头买块糖,给石头买个小玩意儿。他话不多,坐一会儿就走,也不多待。
伙计们私下里嘀咕:掌柜的对这娘几个可真不赖。
有人说:掌柜的一个人这么多年,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有人就嘘他:别瞎说,掌柜的是正经人。
这些话传到女人耳朵里,她低着头,不说话,只管干活。
那天晚上,她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栓子睡着了,石头睡着了,丫头也睡着了。她纳着纳着,停下手,看着窗外。月亮还是那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她想起他爹的鞋底磨穿了,不知道现在有没有鞋穿。想起那杆旱烟袋,他爹抽了多少年了,舍不得扔。想起他爹那件破棉袄,出门的时候穿的,不知道还暖和不暖和。
她把鞋底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栓子他爹的一只袜子。出门的时候,他换了一双,这只破了个洞,她本来想补,没来得及补,就揣在包袱里了。
她把那只袜子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外头,风轻轻地吹,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响。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春天过去,夏天来了。山上的树绿了,地里的庄稼高了,货站的生意也忙起来。刘福天每天进进出出,收货卖货,跟那些山里的老客讨价还价,有时候忙得脚不沾地。
女人把饭做好了,送到前头去,刘福天接过来,说声“辛苦”,就埋头吃饭。女人站在旁边,有时候想说什么,张张嘴,又咽回去了。
这天,刘福天从外边回来,脸色不太好。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扔,坐在那儿,不说话。
女人把饭端上来,放在他面前。他没动。
“咋了?”女人问。
刘福天摇摇头,没说话。
女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等一下。”刘福天说。
女人停下来。
刘福天抬起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说:“今儿个听说个事。”
女人等着。
“说是有股胡子,在鹰愁涧那边劫了一队大车,抢了不少东西。”刘福天说,“官面上正查呢。”
女人不明白他为啥说这个。
刘福天又看了她一眼,说:“听说那伙胡子里,有个山东来的,姓魏。”
女人的心猛地一跳。
“姓魏?”她问,声音发抖。
刘福天点点头:“听说是去年冬天入的伙。山东口音,话不多,下手挺狠。”
女人站在那儿,手攥着围裙,攥得指节发白。
“他……他多大年纪?”她问。
刘福天摇摇头:“不知道。就听说,那人怀里揣着只小孩的鞋,没事就拿出来看。”
女人腿一软,扶住门框才没倒下。
栓子他爹走的时候,丫头的那只鞋,不知道啥时候不见了。
她蹲在那儿,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刘福天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想扶她,又把手缩回去了。他站在那儿,看着她,半天,叹了口气。
“别哭了,”他说,“是他也好,不是他也好,你该干啥还干啥。活着,才有见着的指望。”
女人捂着脸,点点头。
那天夜里,她没睡着。她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顶。栓子睡在她旁边,石头和丫头睡在炕那头。她听着他们的呼吸声,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狗叫。
她想起他爹。想起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木木的,可看她和孩子的时候,就软了。想起他那双手,又粗又大,可抱丫头的时候,轻得跟捧着个鸡蛋似的。
她在黑夜里轻轻地喊了一声:
“他爹……”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
“魏老大……”
还是没人应。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可他活着。
他还活着。
她攥紧那只袜子,攥得紧紧的。
外头,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进窗户,落在她脸上,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