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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逃亡之旅

张三递给他一包药:“拿着,换药的时候用。”

王二麻子塞给他几块现大洋:“路上花。”

沈烈不要,王二麻子硬塞进他怀里。

胡六走过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活下来。”

沈烈笑了:“六爷,你放心,我命大。”

他走到魏老大跟前,站住了。

魏老大看着他,没说话。

沈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到魏老大手里。魏老大低头一看,是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枚铜钱,磨得锃亮,用红绳穿着。

“我奶奶留给我的,”沈烈说,“说能保平安。大叔,你带着,找到你儿子,给他戴上。”

魏老大攥着那枚铜钱,攥得紧紧的。他想说点啥,嗓子眼儿堵着,啥也说不出来。

沈烈拍拍他的手,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子里,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整个人亮堂堂的。

“各位,保重!”

马蹄声响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林子里。

魏老大站在院子里,攥着那枚铜钱,站了很久。

沈烈走了七天之后,日本人来了。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魏老大被一阵枪声惊醒。他翻身爬起来,冲出屋子,看见刘大棒槌从外边跑进来,满脸是血。

“鬼子!鬼子摸上来了!”

胡六从屋里冲出来,衣裳都没穿好,手里提着枪。他跑到院子门口,往外一看,山下密密麻麻的全是人,穿黄皮的,端着枪,正往山上爬。

“多少人?”他问。

“看不清,少说上百!”刘大棒槌喊,“六爷,咱们被围了!”

胡六的脸铁青。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人——刘大棒槌,张三,王二麻子,李四,魏老大,还有七八个弟兄。

“抄家伙!”他说,“从后山撤!”

他们刚跑到后山,就听见前头枪声大作,夹杂着喊叫声和惨叫声。胡六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那个住了二十年的窝,正冒着黑烟,火光冲天。

“走!”他喊。

后山的林子密,他们猫着腰往里钻。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打在树上,打得树皮乱溅。张三跑在魏老大旁边,突然身子一歪,栽倒在地。魏老大回头,看见他背上一个血窟窿,正往外冒血。

“张三!”他喊。

张三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脑袋一歪,不动了。

魏老大要冲回去,刘大棒槌一把拽住他:“走!他没了!”

他们继续跑。跑了一里多地,王二麻子也倒了,腿上挨了一枪,跑不动了。他靠着棵树,冲他们喊:“别管我!快走!”

胡六停下脚,回头看他。王二麻子举起枪,朝追上来的鬼子射击,打了两枪,第三枪没响,没子弹了。他把枪一扔,从腰里拔出刀,瞪着那些冲上来的鬼子。

“来啊!老子跟你们拼了!”

魏老大最后看见他的时候,他正被三四个鬼子围着,刀砍下去,血溅起来,然后他就倒下去了,被那些黄皮淹没了。

他们跑了一天一夜。跑到第二天早上,实在跑不动了,找个山洞躲起来。胡六清点人数,从窝里逃出来的十几个人,现在只剩下六个:他,刘大棒槌,魏老大,李四,还有两个年轻的后生。

胡六坐在山洞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靠着洞壁,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睁开眼,看着剩下的这几个人。

“绺子没了。”他说。

没人说话。

胡六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外头是山,是老林子,是灰蒙蒙的天。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散了吧。”他说。

刘大棒槌站起来:“六爷!你说啥?散了?咱们跟了你二十年……”

胡六没回头:“跟了我二十年,就该听我的。散了,各奔各的,活一个是一个。”

刘大棒槌冲到他跟前,拽着他胳膊:“六爷,你跟我们一块走!”

胡六回过头,看着他,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老了,”他说,“跑不动了。你们还年轻,走。”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扔给刘大棒槌:“这点钱,你们分了吧。”

刘大棒槌捧着那个布袋,手抖得厉害。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胡六走到魏老大跟前,看着他。

“你不一样,”他说,“你得活着。你还有媳妇,还有孩子。找着她们,好好过日子。”

魏老大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可没流泪。

胡六拍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看剩下的几个人,点点头,转身走出山洞。

“六爷!”刘大棒槌追出去,可洞口已经没人了。他站在那儿,望着外头的林子,喊了一声,“六爷——!”

没人应。只有风在林子里呜呜地吹,像哭。

他们五个在山里躲了三天。第三天夜里,刘大棒槌说,他得去找六爷。魏老大拦他,他不听,一个人走了。走之前,他把那小布袋钱塞给魏老大。

“老魏,你拿着。找到你媳妇孩子,替我们好好活着。”

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李四和那两个后生也走了,各奔东西。魏老大一个人在山里,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他躲在那个山洞里,躲了几天,饿了吃野果,渴了喝山水。外头时不时有枪声,有狗叫,有鬼子的喊声。他不敢动,就缩在山洞深处,一动不动。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丫头朝他跑过来,小脸笑得红扑扑的,张开胳膊,喊“爹,爹”。他蹲下来,张开胳膊,等着她扑进怀里。

可跑着跑着,丫头突然不见了。他站起来,四处找,到处喊,没人应。

他醒了。

外头天亮了。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他伸手进怀里,摸了摸那只小鞋。又摸了摸沈烈给的那枚铜钱。

都还在。

他爬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林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鸟叫。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金子。

他走出山洞,往山下走。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只知道得活着。活着,才有找着的指望。

他走了一天,两天,三天。饿了就挖野菜,渴了就喝山水,晚上就找个山洞或者树洞猫着。他不知道走了多远,只知道往北,一直往北。

这天傍晚,他走到一个镇子边上。镇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飘在傍晚的天上。他站在镇子外头,看着那些炊烟,肚子咕噜噜响。

他想进镇子讨点吃的,可刚迈步,就看见镇子口站着两个穿黄皮的兵,端着枪,盘问每一个进出的人。

他缩回脚,躲在一棵树后头。

那两个兵盘问了一会儿,放了几个人进去,又拦住几个人,推到一边。那几个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动不敢动。

魏老大看着那些兵,看着他们手里的枪,看着他们脸上的横肉。他想起那天山上的火光,想起张三后背上的血窟窿,想起王二麻子被鬼子围住的那一幕。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小鞋,摸了摸那枚铜钱。

他转过身,悄悄退回去,退进林子里,消失在黑暗中。

那个镇子叫黑山屯。

他不知道,他要找的人,就在那个镇子里。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树叶哗啦啦响。他缩在一棵大树底下,望着远处那个镇子的方向。天黑了,镇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洒在地上的火星子。

他看着那些灯,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一盏特别亮。

他不知道那盏灯是谁家的。可他看着那盏灯,心里头忽然不那么空了。

他闭上眼睛,把那盏灯记在心里。

天亮了,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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