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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任务完成

魏老大盯着那张图,盯着上头标着的那些红点。二十个卫兵,四辆车,戒严。

他想起胡六爷。想起鹰愁涧那一仗,二十个护勇,十三辆大车。那回他们赢了,可那是偷袭,是埋伏,是出其不意。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在城里,是在日本人眼皮底下,是硬碰硬。

“多少人?”他问。

老李看着他:“你想带多少人?”

魏老大算了算:“我手下有二十个,能打的,十来个。”

老李摇摇头:“十个不够。”

“那就十个。”魏老大说,“人多了,跑不了。”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带五个人,跟你们一块去。”

魏老大看着他,看着那张文绉绉的脸,看着那副眼镜。

“你会打枪?”

老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笑了一下。

“魏爷,我在抗联打了三年。”

那天晚上,他们分了工。谁堵前头,谁截后头,谁对付卫兵,谁打山本,谁负责撤退的路线。魏老大听完了,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

他想起胡六爷。想起刘大棒槌。想起张三,想起王二麻子。他们都死了,死在日本人手里。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铜钱,摸了摸那只小鞋。

都还在。

第三天晚上,奉天大戏院。

戏是《霸王别姬》,唱的是楚霸王和虞姬的事。戏院门口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穿长袍的,穿西装的,穿和服的,三三两两往里走。

日本人的车停在戏院门口,四辆,黑的,锃亮。卫兵站在车旁,站成一排,二十个,端着枪,眼睛四处踅摸。

魏老大蹲在对面的巷子里,盯着那几辆车。他穿着一身破棉袄,跟那些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闲汉没啥两样。可他的手揣在怀里,攥着枪。

枪是俄国货,他托人从黑龙江那边带过来的,打得远,打得准。

老李在旁边,也穿着破棉袄,也蹲着。他后头,还有十来个人,三三两两散在周围,都揣着枪。

戏快开演了。

山本还没出来。

魏老大盯着那几辆车,盯着那些卫兵,手心出汗了。他把手在棉袄上蹭了蹭,又攥紧枪。

“出来了。”老李小声说。

戏院门口一阵骚动。几个穿黑西装的先出来,站在车旁,四处张望。然后山本出来了,穿着军装,戴着白手套,挽着一个穿和服的女人。

魏老大举起枪,瞄准。

可山本走得太快,被人群挡着,瞄不准。他看着山本上了车,看着车门关上,看着那四辆车发动,慢慢往前开。

“打不打?”老李问。

魏老大没说话。他看着那几辆车,看着它们开过戏院门口,开过那条街,慢慢往远处走。

“打。”他说。

枪响了。

第一枪是魏老大打的,打的是头车的轮胎。车胎爆了,车歪在路边。第二枪是老李打的,打的是后车的司机。车窗碎了,司机趴在方向盘上,不动了。

那二十个卫兵训练有素,瞬间散开,找掩护,开枪还击。枪声爆豆子似的响起来,街上的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摊子翻了,东西洒了一地,有人倒在血泊里不动了。

魏老大从巷子里冲出去,一边冲一边开枪。他打光了弹夹,躲在一辆翻了的马车后头,换弹夹。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打得马车木屑乱飞。

他看见老李也冲出来了,带着那几个人,从各个方向往山本的车那边压过去。有两个兄弟倒下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山本的车停在那儿,门开着,山本钻出来了,被几个卫兵护着往戏院里撤。他跑得很快,可跑了几步,腿上中了一枪,跪在地上。

魏老大瞄准他,扣动扳机。

山本倒下了。

可魏老大也倒下了。

一颗子弹打中他的肩膀,把他掀翻在地。他趴在地上,动不了,血从肩膀上冒出来,热乎乎的,顺着手臂往下流。他听见枪声还在响,听见有人在喊“撤”,听见脚步声从旁边跑过去。

一只手伸过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是老李。

“走!”

他跟着老李跑,跑进巷子,跑过几条街,跑进一扇门,跑进一个院子,跑进一间黑乎乎的屋子。门关上了,外头的枪声远了,听不见了。

他靠在墙上,喘着气,肩膀疼得像要裂开。他低头看了看,血还在流,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老李蹲在他跟前,撕开他的衣裳,看了看伤口。

“贯穿伤,没伤着骨头。”他说,“命大。”

魏老大没说话。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刚才那几枪。想起山本倒下去的样子。想起那两个倒下的兄弟。

他伸手进怀里,摸了摸那枚铜钱,摸了摸那只小鞋。

都还在。

血染上去了,红红的,擦不掉。

日本人疯了。

山本一郎死在奉天大戏院门口,关东军丢了大人。第二天,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抓了上百人,杀了十几个。第三天,通缉令贴满大街小巷,上头有画像,有名字,有赏金。

魏老大的名字在上头。

国民党的也在抓他。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说刺杀山本的是共产党的人,说有个从北边来的魏爷,是共产党背后的金主。两拨人都在找,都想要他的命。

魏老大在联络站的地窖里躲了七天。伤口疼,发烧,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一会儿喊栓子,一会儿喊丫头,一会儿喊孩儿他娘。老李守着他,给他换药,喂他喝水,听他喊那些名字。

第八天,烧退了。

第九天,老李说,得走。

“日本人盯上这儿了,”他说,“再不走,一个都跑不了。”

魏老大坐起来,动了动肩膀,还是疼,可能动。他看着老李,说:“去哪儿?”

“北边。苏联人的地界。我们有人接应。”

那天夜里,他们从奉天城偷偷摸出去,坐上抗联安排的大车,一路往北走。走了十几天,走到黑龙江边。江那边就是苏联,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接应的人等着他们。是个苏联人,高个子,黄头发,说一口磕磕绊绊的中国话。

“魏?”他问。

魏老大点点头。

苏联人伸出手:“欢迎回来。”

魏老大握住他的手,回头看了一眼。江那边,是关东,是他待了七年的地方。是他媳妇在的地方,是他孩子在的地方,是他永远也忘不了的地方。

他转过身,上了船。

船往北去,越走越远,关东的岸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黑暗里。

魏老大站在船头,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老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边。

“魏爷,”他说,“还回来不?”

魏老大没说话。

他伸手进怀里,摸了摸那枚铜钱,摸了摸那只小鞋。都还在。血干了,黑红的,抠不掉。

船继续往北走。

风很冷,像刀子。可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老李没再问。他站在旁边,陪着他,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土地。

船走了很远,远得什么都看不见了。可魏老大还是站在那儿,望着那个方向。

他想起那年过关的时候,人群挤过来,把他和她们冲散了。想起他媳妇回头看他那一眼,就一眼。想起栓子的眼睛,亮亮的,说“爹,咱啥时候能到关东”。想起石头拽着他的衣角,走不动了也不吭声。想起丫头趴在他背上,喊“爹”。

想起胡六爷。想起刘大棒槌。想起张三,想起王二麻子。想起沈烈,想起老李,想起那些死了的、活着的、不知道在哪儿的。

他攥紧怀里那两样东西。

江风呜呜地吹,像哭,又像喊。

船靠岸的时候,天快亮了。苏联那边的山黑黢黢的,森林密密的,有灯光从远处透过来,星星点点的。

魏老大下了船,踩在苏联的土地上。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

那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只有风,只有江水哗哗地流。

“魏爷,”老李说,“走吧。”

魏老大没动。

他站在那儿,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那星星点点的灯光走去。

身后,黑龙江的水哗哗地流,往东去,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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