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忍气吞声
现在又是这样。他被逼着，一步一步往墙角退。
可他不想再杀人了。
这辈子杀的人，够多了。那些脸，那些眼睛，那些临死前的样子，有时候还会在梦里出现。他不想再添了。
“忍着，”他说，“忍到他们没意思了，就好了。”
第九天，他们把餐馆的招牌换了。
不是砸，是换。把“鲁味居”摘下来，换上一块新的，上头写着四个大字：“缩头乌龟”。
那招牌就挂在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见。
丫头看见了，哇的一声哭了。
栓子看见了，冲出去要摘，被魏老大拽住。
“爹！”
魏老大摇摇头。
“让他们挂。”
栓子愣住了。
“爹！这是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魏老大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
“栓子，”他说，“你记着，有些事，比面子重要。”
栓子的眼泪下来了。
“啥事？”
魏老大说：“你娘。你妹妹。你媳妇。你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孩子。”
栓子愣住了。
小鱼站在后头，手捂着肚子。她怀孕了，刚查出来，还没来得及跟爹说。
魏老大走过去，看着小鱼，看着那个还没鼓起来的肚子。他的眼睛红了。
“我孙子，”他说，“不能没爷爷。”
那天晚上，魏老大一个人坐在后院，坐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往西边落下去。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没人敢去叫他，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回屋去了。
第二天，那些人又来了。
这回领头的是个中年人，三十五六岁，穿着绸布衫，留着两撇小胡子，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他带着七八个人，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往中间那张桌子一坐。
“老板，点菜。”
魏老大走过去，站在桌前。
那中年人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你就是那个老东西？”
魏老大不说话。
中年人上下打量着他，打量着那条空袖子，打量着那张老脸。看完了，他把腿翘起来，一晃一晃的。
“听说你以前挺能打？”
魏老大还是不说话。
中年人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喷在魏老大脸上。
“老东西，”他说，“我们老大说了，你这店，以后每个月交五百块保护费。交了，咱们相安无事。不交，你这店，今天就关门。”
魏老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烟喷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
中年人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他见过很多人，狠的，怂的，有钱的，没钱的。可他没见过这样的眼睛。那眼睛里头没有火，没有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人心里头发凉。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跟魏老大面对面站着。
“老东西，”他说，“我跟你说话呢。”
魏老大看着他，还是不说话。
中年人的脸涨红了。他在这片地界混了十几年，还没人敢这么不把他当回事。
“妈的，给脸不要脸！”
他一拳挥过去，打在魏老大脸上。
魏老大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了，看着他。
中年人愣住了。他那一拳用足了力气，换个人早就趴下了。可这老头，就退了一步，脸上连表情都没变。
他又打了一拳。又一拳。又一拳。
魏老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让他打。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裳上，滴在地上。他还是不动。
后头那些人看呆了，没人敢上来。
栓子从厨房冲出来，被小鱼死死拽住。丫头捂着嘴，浑身发抖。阿强攥着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女人站在柜台后头，眼泪哗哗地流，可她没出声。
中年人打累了，喘着粗气，看着魏老大。
魏老大看着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
“打完了？”他问。
中年人的脸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指着魏老大，手指头都在抖。
“你……你给我等着！”
他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魏老大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跑远。然后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后院。
他坐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丫头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爹！爹！”
魏老大抱着她，摸着她的头发。他的手在抖，可他脸上还是那副表情，木木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女人走过来，蹲在他跟前，用毛巾给他擦脸上的血。她擦得很轻，怕弄疼他。可擦着擦着，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他手上。
魏老大看着她，看着那张老了的脸上那些泪痕。
“哭啥？”他说，“又没死。”
女人摇摇头，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阿强跪在他面前，跪了一夜。
魏老大没让他起来。他坐在那儿，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那张满是泪的脸。
“阿强，”他说，“你记住今天。”
阿强点点头。
魏老大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
“我年轻时，”他说，“也像你一样，动不动就想拼。拼了几十年，死了多少兄弟，自己差点也死了好几回。”
他转过身，看着阿强。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说，“活着，比啥都强。活着，才能看着你闺女出嫁，看着你儿子长大，看着你孙子叫你一声爷爷。”
阿强跪在那儿，看着他，眼泪流个不停。
魏老大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起来吧，”他说，“往后，好好待丫头。”
阿强站起来，抱住他，放声大哭。
魏老大抱着他，抱着这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眼睛也红了。
可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外头，月亮很亮，照在湾仔的街上，照在那些破破烂烂的招牌上，照在“缩头乌龟”那几个大字上。
他看了一眼那块招牌，转过身，回屋去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