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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英雄迟暮

那天早上,魏老大起来的时候,发现腿肿了。

肿得厉害,小腿比大腿还粗,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他试着站起来,疼得额头冒汗,又坐下了。

女人端早饭进来,看见他那条腿,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他爹!这咋弄的?”

魏老大摆摆手。

“没事,歇歇就好。”

女人不信,蹲下来看那条腿,看着那些肿得发亮的皮肤,看着那些按下去不回来的坑。她的手抖了。

“不行,得去医院。”

魏老大想说不去,可看见她那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栓子把他背到车上,丫头在旁边扶着,阿强跑去叫车。一家人忙活了一早上,总算把他送进了医院。

医生是个年轻人,三十来岁,戴着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看了魏老大的腿,又问了问他的年纪,问了问他以前受过什么伤,然后摇了摇头。

“魏先生,您这腿,是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这些年累着了,现在发出来了。”

魏老大看着他。

“能治不?”

医生想了想。

“治不好。只能养着。少走路,少干活,少操心。最好卧床休息。”

魏老大没说话。

丫头急了:“大夫,您再想想办法……”

医生摇摇头。

“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底子又不好。能养着就不错了。”

那天晚上,魏老大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望着天花板。

女人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他爹,”她说,“咱听大夫的,往后啥也别干了。”

魏老大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那年闯关东的时候,一天走几十里地,脚磨破了,腿走肿了,也没停过。想起那年打鬼子的时候,在雪地里趴三天三夜,腿冻得没知觉,也没事。想起那年从山东来香港,在船上颠了三天,腿也没事。

现在不行了。

老了。

女人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老了就老了,”她说,“有我呢。”

魏老大转过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老了的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些担心的眼神。

他点点头。

“行,”他说,“听你的。”

魏老大在医院住了七天。

这七天,鲁味居关了门。栓子和阿强轮流在医院守着,丫头和小鱼在家带孩子做饭,每天往医院送。念娘念家吵着要来看姥爷,丫头不让,她们就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盼着姥爷回来。

第七天,魏老大出院了。

栓子把他背进屋里,放在炕上。女人给他垫好枕头,盖好被子。丫头端来热汤,小鱼端来热饭。念娘念家趴在炕沿上,看着姥爷,问这问那。

“姥爷,你还疼不?”

“姥爷,你啥时候能下地?”

“姥爷,我给你剥个橘子吃?”

魏老大看着她们,看着这几个小小的、叽叽喳喳的脑袋。他伸出手,摸了摸念娘的头。

“姥爷没事。”

念娘把剥好的橘子塞进他嘴里,酸得他眯起眼。念娘咯咯笑了,念家也跟着笑。

女人在旁边看着,嘴角也翘起来了。

从那天起,魏老大就很少下炕了。

不是不能下,是女人不让。她要啥给他拿啥,端饭倒水,扶他上厕所,寸步不离。魏老大让她别这样,她不听。

“大夫说了,你得养着。”她说,“我伺候你。”

魏老大看着她,看着这个跟他过了四十多年的女人。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可那双眼睛,还是跟年轻时一样,亮亮的。

他握住她的手。

“辛苦你了。”

女人摇摇头。

“说这干啥。”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魏老大躺在炕上,每天看着窗外。窗外是后院,有那棵枣树,有晾着的衣裳,有跑来跑去的鸡。念娘念家放学回来,就跑到他屋里,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丫头和小鱼忙完了,也过来陪他说话。栓子和阿强晚上回来,也过来坐一会儿。

他不能干活了,可他还是这家里的主心骨。有他在,这个家就在。

那年夏天,香港热得邪乎。

魏老大躺在炕上,汗流浃背。女人拿扇子给他扇,扇得自己满头大汗。

“他爹,”她说,“热不?”

魏老大点点头。

女人想了想,说:“我给你打盆水,擦擦身子。”

她出去打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

“栓子刚拿回来的,”她说,“山东来的。”

魏老大接过信,让她念。

女人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念起来。

是石头写来的。信上说,他一切都好。信上说,他想来香港看看,手续办下来了,下个月就能动身。信上说,让爹娘等着,他很快就到。

魏老大听完那封信,愣了好一会儿。

“石头要来?”他问。

女人点点头,眼睛红了。

“要来。”

魏老大躺在那儿,望着房顶,望了很久。

他想起那年石头走的时候,在码头上,他站在那儿挥手,看着船越走越远。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

现在石头要来了。

他把那封信要过来,拿在手里,看了又看。他不识字,可那些字,他认得是石头的。

他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挨着那些东西。

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踏实。

一九六二年秋天,石头到了香港。

那天码头上人山人海,挤满了接船的人。栓子一早就在那儿等着,等了一上午,等到中午,船才靠岸。

他看见石头从船上下来,穿着灰布衣裳,背着个旧包袱,在人堆里四处张望。他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哥!”

石头也抱住他,抱得紧紧的。

两个人松开手,互相看着。都老了。栓子四十一了,石头也三十九了。头发都白了,脸上都有皱纹了。

可那双眼睛,还跟小时候一样。

“走,”栓子说,“回家。爹等着呢。”

石头点点头,跟着他走。

一路上,他看着那些高楼,那些汽车,那些穿着花衣裳的人。他没来过香港,这一切都新鲜。

可他的心,不在这上头。

他的心,在鲁味居。

到了餐馆门口,他站住了。

那扇门,他认得。丫头写信的时候画过,说是鲁味居,说是爹娘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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