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故园
“表哥,你是说……”
念祖说:“那个姓郑的,想要那些东西。那个台湾来的,也想要。现在连这个书店,都盯上咱们了。”
念娘没说话。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枚铜钱。
姥爷的命。
念祖转过身,看着她。
“念娘,你怕不怕?”
念娘抬起头,看着这双眼睛。
“怕。”她说,“可姥爷说过,有些事,不是怕就能躲掉的。”
念祖点点头。
“那就一起扛。”
第二天早上,念祖把阿福叫来。
他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阿福听完,脸色也变了。
“念祖哥,那个书店,咱们还盯不盯?”
念祖想了想。
“盯。但不能你去。”
阿福说:“那谁去?”
念祖说:“伊戈尔叔那边,有没有生面孔?”
阿福想了想。
“有。他那几个兄弟里头,有几个刚来的,还没在香港露过面。”
念祖点点头。
“让他们去。就蹲在对面,看那书店每天进进出出的人。记下来,什么人,什么时间,待多久。”
阿福说:“行。”
念祖又说:“还有,那个姓黄的署长,查到什么没有?”
阿福摇摇头。
“他这几天没什么动静。每天上班下班,按时按点的。”
念祖说:“跟谁来往?”
阿福说:“有几个常去的地方。一个茶楼,一个澡堂子,还有一个麻将馆。”
念祖说:“麻将馆在哪儿?”
阿福说:“湾仔。离鲁味居不远。”
念祖想了想。
“那地方,谁开的?”
阿福说:“听说是新义安的人。”
念祖的眼睛亮了一下。
新义安。那个马哥,就是新义安的人。
“阿福,”他说,“帮我办件事。”
阿福凑过来。
念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阿福听完,眼睛瞪大了。
“念祖哥,你这是……”
念祖看着他。
“敢不敢?”
阿福咽了口唾沫。
“敢。”
一九七二年六月二十八。
晚上八点。
湾仔,鸿运茶楼。
黄署长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几碟点心。他一个人坐着,慢慢喝着茶,眼睛时不时往楼下瞟一眼。
他在等人。
等了快半个时辰,人还没来。
他有点不耐烦了,招手叫伙计过来。
“伙计,再来壶茶。”
伙计应了一声,正要走,楼梯口上来一个人。
二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穿着一身灰布短褂。他上了楼,四下看了看,走到黄署长跟前,站住。
“黄署长?”
黄署长抬起头,看着这个人。
“你是谁?”
那人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姓魏。从山东来的。”
黄署长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这个人,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心里头发毛。
“魏念娘家的人?”
那人点点头。
“我叫魏念祖。魏念娘是我表妹。”
黄署长站起来要走。
念祖没动,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黄署长,坐下聊聊。”
黄署长站在那儿,看着他。
念祖把茶杯放下,抬起头。
“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黄署长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念祖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
“黄署长,那个姓郑的,给你多少钱?”
黄署长的脸变了。
“你什么意思?”
念祖说:“你帮他做事,他给你好处。这是规矩,我懂。”
黄署长盯着他,不说话。
念祖说:“可他给的那些,能保你一辈子吗?”
黄署长的手抖了一下。
念祖看见了。
他往后靠了靠,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黄署长,你在湾仔待了多少年了?”
黄署长说:“二十三年。”
念祖点点头。
“二十三年。从一个小巡警,干到署长。不容易。”
黄署长没说话。
念祖说:“我姥爷也在湾仔待了二十多年。你知道我姥爷是谁吗?”
黄署长的眼睛动了一下。
“魏老大?”
念祖点点头。
“你认识他?”
黄署长沉默了一会儿。
“不认识。可听说过。”
念祖说:“听说过什么?”
黄署长说:“听说过他是个狠人。惹他的人,都没好下场。”
念祖笑了。
那笑让黄署长心里发凉。
“黄署长,”念祖说,“我姥爷死了。可他那句话,还活着。”
黄署长说:“什么话?”
念祖说:“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掉的。”
黄署长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想起那些年听说的那些事。
“你想干什么?”他问。
念祖说:“不想干什么。就想让你知道,那个姓郑的,不是唯一的靠山。”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纸。
黄署长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远东贸易的账册复印件。一页,清清楚楚的,记着那笔见不得光的钱。
“这……”
念祖说:“这个,我那儿还有一沓。”
他把那张纸收回怀里,转身就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黄署长,下次见面,别这么紧张。”
他下了楼。
黄署长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桌上的茶凉了。
那天晚上,念祖回到鲁味居,把念娘叫到后院。
月亮很亮,照在枣树上。
他把今晚的事说了。
念娘听完,愣住了。
“表哥,你去找那个黄署长了?”
念祖点点头。
念娘说:“他要是告诉姓郑的怎么办?”
念祖说:“他不会。”
念娘说:“你怎么知道?”
念祖说:“他怕。”
念娘看着他。
念祖说:“他那双眼睛,我看见了。他怕。怕自己那点事被抖出来,怕丢了这二十三年攒下的东西。”
念娘沉默了一会儿。
“表哥,”她说,“姥爷在的时候,也是这么办事的?”
念祖想了想。
“我不知道。可我想,姥爷要是在,也会这么办。”
念娘低下头,把那两枚铜钱从脖子上摘下来,攥在手里。
姥爷的命。
她把它们攥紧,又戴上。
抬起头,看着那棵枣树。
树还是那棵树。姥爷种的那棵树。
她想起姥爷说的话。
“你是老大。”
可现在,老大不止一个人了。
念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棵树。
“念娘,”他说,“这才刚开始。”
念娘点点头。
她知道。
月亮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棵树上。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腥气,带着凉意。
可他们站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