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故人
念娘接过来,拆开。里头是一张纸。地契。香港的地契。湾仔,离鲁味居不远,一间铺面的地契。
念娘抬起头,看着何先生。“这……”
何先生说:“家父说,这间铺面,是当年你姥爷帮他找的。他一直留着,想还给你们。今天,该还了。”
念娘攥着那张地契,攥得指节发白。她想起那天在太平山顶,那个老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鲁味居。他站在那棵枣树下,看着那棵树,说——“这树,我见过。那年你姥爷种下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她把那张地契叠好,放进柜台底下的小抽屉里,挨着那枚铜钱。
“何先生,替我谢谢何老先生。”
何先生点点头。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魏小姐,家父还说了一句话。”
念娘等着他说下去。
何先生说:“你姥爷当年,帮过很多人。那些人,都记着。”
他推开门,走了。那辆黑色轿车开走了,消失在街角。
念娘站在柜台后头,站了很久。念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念娘,何老先生送了什么?”
念娘把那张地契拿出来,给他看。念祖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湾仔的地契,那间铺面他知道,位置好,值不少钱。
“念娘,这是……”
念娘说:“姥爷帮过的人,来还债了。”
她把那张地契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她抬起头,看着那些人。伊万,伊戈尔,阿福,栓子,丫头,念根,念家,还有那些俄国兄弟。他们都在看着她。
她笑了。“走。吃饭去。”
那天中午,鲁味居摆了五桌。菜是丫头亲手做的,满满一桌子,摆都摆不下。念根跑来跑去,念家追着她,两个人闹成一团。念祖和伊万喝着酒,说着美斯乐的事。阿福和栓子在算账,算着算着就吵起来,吵着吵着又笑了。
念娘坐在柜台后头,没上桌。她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个家。她把手伸进柜台底下的小抽屉里,摸了摸那枚铜钱。姥爷的命。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她想起姥爷,想起姥爷说过的话。她想起那年姥爷躺在炕上,把那两枚铜钱给她,说——“留着,以后给你孩子。”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空的。还没有孩子。可她有这间店,有这张地契,有这枚铜钱。有这一大家子人。
她把铜钱戴上,站起来,走到念祖旁边坐下。
念祖看着她。“念娘,想什么呢?”
念娘摇摇头。“没想啥。吃饭。”
念祖笑了。给她夹了块鱼。“多吃点。”
念娘吃了那口鱼,又吃了口饭。她吃着吃着,眼泪下来了。不是哭,是高兴。她姥爷在天上看着,她知道。那枚铜钱贴在胸口,热热的。
吃完饭,念祖把念娘叫到后院。那棵枣树还在,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晃。念祖站在树下,摸着那块疤。
“念娘,美斯乐那边,第二批货已经在路上了。”
念娘说:“这么快?”
念祖说:“山本太郎把路打通了。坤山不敢动,泰国军方也撤了。那边的人,现在专心种药材。”
念娘说:“够卖吗?”
念祖说:“够。今年是第一年,不多。明年就多了。后年更多。”
念娘点点头。她想了想。
“表哥,香港这边,光靠周老板一家,不行。”
念祖看着她。
念娘说:“得找多几家。把价钱抬上去。”
念祖说:“你有人选?”
念娘说:“有。阿福查过那些公司,有几家信誉好,价钱也公道。我一家一家谈。”
念祖看着她,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想起姥爷。姥爷当年也是这样,一步一步,把鲁味居撑起来的。
“念娘,你行。”
念娘笑了。“我当然行。”
她转身要走,念祖在后头喊了一声。“念娘。”
她停下来,没回头。
念祖说:“那枚铜钱,好好留着。”
念娘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铜钱。还在,热热的。她点点头,走进屋里。
那天晚上,念娘一个人坐在那间新店里。灯没开,黑漆漆的。她坐在柜台后头,把那枚铜钱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手心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枚铜钱上,亮晶晶的。
她想起姥爷,想起姥爷说过的话。“你是老大。”
她把铜钱戴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外头的街灯亮着,一盏一盏的,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她站在那儿,望着那些灯,望了很久。
明天,她要去找那些药材公司谈生意。后天,她要去看何老先生送的那间铺面。大后天,她要开始进货、卖货、记账。有很多事要做。
她关上门,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