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只不过私下找售货员,每斤能比柜台上便宜一两分钱。
武清匀现在穷得口袋见底,这一两分钱也得精打细算。
提着东西回到仲大古住处,屋里空荡荡的。
武清匀知道那家伙八成没听劝。
他把东西归置好,用力搓了搓发顶。
两个人光靠双腿来回奔波实在够呛——往返一趟最少耗掉两个钟头,每人每次只能拎一两桶。
想靠这个在半个月里挣出几百块,根本是痴人说梦。
得有辆自行车才行。
新车要一百多块。
就算真挣够了这笔钱,武清匀也舍不得花。
这年头谁家有辆自行车都当宝贝供着。
他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能随意借车用的,似乎只剩下张秀芬了。
想到这个名字,胸口就泛起一阵滞涩。
重生前那些事怎么可能轻易抹去?好不容易避开旧日的惨淡结局,现在难道又要主动凑上去吗?
之前说过去学校找她,原本只是句推托的场面话。
可现在仔细想想,真要就这么放手,心里终究拧着股劲儿。
那是他生命里第一个女人。
倘若将来她被别人拥入怀中——光是这个念头窜进脑海,喉咙里就涌起酸苦的滋味。
他在昏暗的屋里闭眼盘算了半晌,突然拍腿站起身。
门锁咔哒落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不就是借辆车么?重活一世反倒畏首畏尾了?
武清匀朝一中方向走去。
鞋底摩擦着砂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张军当然看不上他。
虽然不在乎那位怎么想,可现在的确没有跟人家较劲的资本。
那就慢慢来。
不必放弃张秀芬,也不必硬碰硬。
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打在石块垒砌的围墙上,白漆刷得粗糙,在光线下泛出斑驳的颗粒感。
围墙圈着几栋楼,外墙贴着细小的马赛克方块,颜色已有些黯淡。
这是狐山镇连同周边十二个屯子唯一的高中。
武清匀站在大门口。
铁门不是电动的,锈迹沿着铰链蔓延。
他抬手摸了摸头顶,发茬有些扎手,比记忆里长了些。
许多年过去了——不,是隔了一世。
再站在这儿,砖墙缝隙里钻出的草茎气味混着远处飘来的粉笔灰味,竟让他鼻腔微微发酸。
门房小屋里走出个人影,解放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根暗红色的胶皮棍子。
“找谁?”
声音干哑,带着警惕。
武清匀眯起眼,嘴角弯起来:“老徐头,您这眼神儿可不如从前了。”
那人走近几步,上下打量,忽然用棍子轻轻拍了下自己裤腿:“我当是哪儿溜达来的闲汉呢。”
“再过些日子,”
武清匀笑出声,“说不定真就成闲汉了。”
“赶紧进去。”
看门人摆摆手,背过身往小屋走,胶皮棍子随着步伐一下下晃着。
武清匀从他身侧轻巧地掠过,脚步加快,朝着教学楼方向去。
走廊很静,只有隐约的诵读声从紧闭的门后渗出。
高三的教室都在三楼,他本该直接往西头去——张秀芬在三班。
可脚步却在楼梯拐角顿了顿,转向另一条走廊。
一班的 ** 玻璃窗蒙着薄灰。
他侧身靠近,从狭窄的缝隙里望进去。
靠窗第四排,那个扎着低马尾的背影正微微前倾,肩胛骨在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笔尖在纸上移动,偶尔停顿,随即又快速划动起来。
窗外的光晕染在她耳廓边缘,绒毛清晰可见。
武清匀看了很久,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退开,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这么多年——或者说,隔了一世——他终于能明白当年张军的心情。
一个从屯子里出来、户口本上印着农村、整天浑浑噩噩的青年,在旁人眼里是什么?大概和街面上游荡的懒汉没什么区别。
而这样的人,却碰了人家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姑娘。
想到这里,他竟低低笑出了声。
路过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 ** 上尘土的气息。
换作是自己,恐怕肺都要气炸了吧。
那就慢一点。
不急。
反正那个人,他迟早是要带走的。
不止是她,连她身后的整个窝,他都要一并端走。
想到张军可能暴跳如雷的模样,武清匀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了许多年的气,终于散开了一些。
他转身朝西侧走廊走去。
这一次回来,裤腰底下那点冲动已经不是全部了。
他要的东西更多,也更重。
教室楼里很安静,偶尔有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解声穿透门板。
武清匀放轻脚步,影子被斜阳拉长,投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
经过二班时,他瞥见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粉笔灰正缓缓飘落。
该去见张秀芬了。
但在那之前,他先在走廊尽头站定,深深吸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