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碰上抱窝的野鸭,只要动静不大,它便不肯轻易离巢。
扑腾的翅膀、飞溅的草屑、嘎嘎的惊叫。
仲大古一手死死按住挣扎的鸭子,另一手小心地护着窝底的蛋。
折腾了好一阵,才提着翅膀把它拎起来。
鸭子还在扑腾。
他把两桶沉甸甸的鱼虾搁在坝上,又端起了那个草窝——里头躺着十来枚青灰色的蛋。
东西太多,他有些搬不动了。
扔了哪样都舍不得。
这都是能换钱的。
最后他把鸭子的翅膀和脚捆了,塞进装鱼的深口网兜里。
插在泥里的竹竿明日还要用,便不动它。
野鸭蛋用衣裳仔细裹好,压在鸭子上面。
网兜甩到背上,两手各提一只水桶,他开始往外挪。
走十几步就得歇口气。
桶把勒进掌心,背上的重量压得他脊背发弯。
天色渐渐暗成一种浑浊的灰蓝。
总算挪到苇塘口。
他卸下所有东西,两桶鱼虾咚地落地,网兜轻轻摆在一旁。
胃里饿得发绞,带的水早喝光了。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远处传来了自行车铃铛的脆响。
车铃的脆响从路前方荡过来。
仲大古抬起眼,一个人影正踩着脚踏车朝这边晃。
近了,轮廓清晰起来——除了武清匀还能有谁?
“让你拎一个桶,偏要逞这个能。
老子要是不来,你挪到半夜能挪到家门口?”
人还没停稳,骂声先甩了过来。
武清匀一边骂,一边从车把上扯下个布包,塞进仲大古怀里。
布包摸着软乎乎的。
仲大古解开系扣,里头躺着两个白面馒头,圆滚滚的,在暮色里泛着温吞的光。
他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
“清匀,这你买的?没票可贵了……”
话没说完就被截断。
“给你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
武清匀蹲下身,瞅了瞅地上两只装得冒尖的桶,水光潋滟的,“嗬,今天收获不小啊?”
仲大古也顾不上手还沾着泥腥,抓起一个馒头就咬。
面香混着微甜的麦芽气在嘴里化开,他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地朝布兜子努嘴:“你瞅瞅……那里头……是啥?”
武清匀凑过去,手指拨开兜口往里探。
下一秒,笑声就炸开了:“你小子走大运了!野鸭子都让你逮着了?今晚咱们可算能见点油星了!”
仲大古嚼着馒头,嘴角咧到耳根:“先卖了吧。
等你攒够钱,给你爷把病瞧踏实了,咱们再想法子抓。”
“成!等我爷检查完身子骨,我正经给你张罗一桌好的。”
武清匀应着,心里头滚过一阵热。
有这么一个兄弟,值了。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彼此都懂。
他弯腰提起两只桶,沉甸甸的,估摸着得有三四十斤。
幸好有这辆自行车。
来之前他不仅买了馒头,还从家里翻出一截麻绳和一块旧木板。
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木板横着绑在后座架上,两头各挂一只水桶,再用麻绳上下绕几道勒紧——只要车不倒,里头的水就洒不出来。
武清匀一条腿跨过车梁,拍了拍后座的木板:“上来。”
仲大古嘿嘿笑着,三两口把剩下的馒头全塞进嘴里,抓起那个装着野鸭子和蛋的布兜甩到肩上,一屁股坐上了后头的木板。
车身跟着往下沉了沉。
“清匀,这车谁的?”
坐稳了,仲大古才问。
“张秀芬的。”
听到这名字,仲大古把到了嘴边的“小心别蹭掉漆”
给咽了回去。
张秀芬跟武清匀那交情,就算真把车骑散了架,估计也不会吭一声。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沙沙的轻响。
仲大古忽然想起什么,往前凑了凑:“对了,你今天……卖了多少?”
“三十多块。”
后座的人猛地一晃,差点栽下去。
一天?三十多?他耳朵没听错吧?
“等会儿把这些送回去,你就在家歇着。
我再来两趟,多抓点螃蟹。”
武清匀蹬着车,声音里透着股压不住的劲头。
这两天虽说刚起步,但镇子上的人对他鼓捣的那些吃食,看样子是买账的。
“我歇啥,待会儿跟你一块儿回来,还能多弄点。”
仲大古急忙接话。
既然这么值钱,他也准备豁出去了。
“别。
你明天上午还得受累,把这些鱼啊虾的都拾掇出来。
我赶在中午前弄好,拿出去卖。
现在有车了,省力不少,我一个人跑得快。”
武清匀头也没回,语气却不容商量。
车轮压过一颗石子,轻微地颠簸了一下,桶里的水晃出细碎的声响。
武清匀心里盘算着挣钱的事,可人终究不是铁打的。
白天黑夜连着干,任谁都撑不住。
他跟仲大古商量好了轮换着来。
“那你明早多睡会儿,剩下的我来弄。”
仲大古应道。
仲大古屋里没拉电线,夜里做事不方便。
那些鱼在桶里养上一夜也坏不了,第二天清晨处理反而更鲜。
把东西归置好,武清匀催仲大古先去歇着。
他自己将两只桶清空,目光落在那只野鸭身上停了片刻。
这活物宰了做成熟食,出不了多少分量,不如活着卖更划算。
他用绳子拴好鸭脚,翻出一件长袖衫把自己裹严实,拎起那只用玻璃罐头瓶改成的简易灯笼,把桶挂在自行车两侧,又朝着芦苇荡的方向骑去。
车轮碾过土路,武清匀心里默默计算:就算一天只能挣三十块,半个月下来也有四百多了,去省城的盘缠应该够了。
他得先带爷爷去做个全面检查才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