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武清匀接过瓶子,指尖传来一阵湿冷。
他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相框——玻璃后面,穿开裆裤的圆脸娃娃被一对年轻夫妇搂在中间,女人的脸颊也是圆滚滚的。
柜子上那台黑色录音机的按键已经磨得发亮。
“打球赢钱换的。”
王富贵凑近了些,眼睛里映着灯光,“师父,等你把我教出来了,我能把整条街的台子都扫干净。”
武清匀没接话,只仰头灌了口汽水。
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气泡细微的刺痛感。
他转身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院子里灯够亮么?”
“够!”
小胖子蹿到门外,啪嗒一声按亮门檐下的灯泡。
昏黄的光晕洒在球案上,他手脚麻利地清走空烟盒和碎纸屑,用块灰扑扑的抹布来回擦拭台面。
接着从屋里拖出个布袋,哗啦啦倒出一堆彩色圆球,它们在灯光下滚动碰撞,发出沉闷的骨碌声。
武清匀捡起一颗台球,指腹蹭过表面细微的凹痕。
桌案上的绿呢布有几处磨损,又被人用粗线仔细缝补过。
“这桌子从哪儿弄来的?”
他问。
王富贵正俯身擦拭球杆,闻言直起腰:“捡?这玩意儿能捡着?我从青年店老板手里买的,二百五。”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珍视,“闲着没事,自己练练手。”
看得出他是真喜欢。
摆好三角框里的彩色球,王富贵的神情变得专注,甚至有些紧绷。
武清匀不再多话,开始讲解角度与力道的配合。
示范,纠正,再示范。
墙上的挂钟指针不知不觉滑过了数字十二。
深夜的饥饿感袭来。
王富贵从橱柜深处翻出一口落灰的锅,又找出半卷干面条。
水沸了,白汽蒸腾。
两人就着酱油囫囵吃下一碗糊成一团的面。
武清匀伸展酸痛的肩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回住处也是睡大厅,不如在这儿凑合一晚。
王富贵自然没意见。
他把床铺简单收拾出来,自己却抱着球杆又去了院子。
武清匀在半梦半醒间被尿意催醒,披衣起身时,看见外间灯还亮着。
王富贵伏在桌前,正对着一张纸写画。
凑近看去,纸上画着许多圆圈,有些标了箭头,有些打了叉。
字迹歪扭得像被踩过的蚂蚁,可那些代表台球的圆圈,却一个个滚圆饱满。
“胖子。”
武清匀出声,“我们狐山那地方,还没这玩意儿。
我想弄两张桌子回去。”
王富贵从纸堆里抬起脸:“新的可贵。
青年店老板说他托人从外面弄来的,一台得这个数。”
他伸出食指比了比,“我常带人去他那儿玩,他才肯便宜卖我。”
武清匀摸出烟盒,递过去一支。
火柴划亮的瞬间,他眯起眼。
青年店老板的话有几分真?狐山镇要到九十年代后半截才陆续出现这些新鲜玩艺儿。
即便到了那时,一张新案子也绝非便宜货。
“你这张,转给我怎么样?”
他吐出一口烟,“我还有些压箱底的招数没教。
全告诉你,够你在省城横着走,将来当个全国头一份的高手。”
王富贵眼睛顿时瞪得溜圆:“你可真能吹!”
晨风带着凉意灌进领口。
武清匀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胳膊底下夹着昨日赢来的那叠衣裳,另一只手捏着油纸包——里面裹着三张刚出锅的饼,烫得指尖发红。
豆浆的香气从路边摊子飘过来,可惜没带盛具,只好作罢。
住院部的楼梯刚爬了一半,迎面撞见提着暖水瓶的崔筠。
武清匀以为这姑娘又会像之前那样冷着脸擦肩而过,不料对方却侧身拦在了他面前。
“你昨晚去哪儿了?”
她的声音绷着,像在审问。
武清匀一愣:“怎么了?我爷还是我爸找我了?”
武清匀抬腿就要往病房冲,崔筠伸手拽住了他胳膊。”武爷爷没事。”
他肩膀一松,呼吸也跟着缓了下来。
“你昨晚没在大厅睡,去哪儿了?”
“我去哪儿还得跟你报备?”
武清匀皱起眉,觉得这问题来得没头没脑。
崔筠一口气堵在胸口。
每次跟这人说话,火气就蹭蹭往上冒。
昨夜她悄悄去了前厅好几回,兜里揣着钱,想让他找个旅馆好好休息。
可长椅上始终空荡荡的。
原本那点歉意在见到他这副态度时,瞬间烟消云散。
武清匀瞥了眼对方鼓起的腮帮子,心里嘀咕这人是不是哪儿不对劲。
他没再接话,转身推门进了病房。
午后的心率监测结果一切平稳。
扶着爷爷回房时,屋里又添了两张病床。
家属围在床边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饭菜混杂的气味。
武清匀索性搀着老人下楼,到花坛边透透气。
石阶旁站着兰建国,兰勇也在一旁。
“老爷子,住得还习惯吗?”
爷爷眯眼笑着摆摆手:“吃喝都好,就是惦记家里那张炕。”
“我看您气色不错,估摸快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