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49章
武清匀离开时,脚步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
夜风一吹,酒气从胃里翻上来,喉头 ** 辣的,可脑子里却像被这凉风洗过一遍,格外清楚。
他不再回头看那栋屋子。
路不同,硬凑着走也只会硌脚。
小道两旁立着密匝匝的玉米地,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黑沉沉的暗影,风一过,哗啦啦响成一片。
他从小就走惯这种夜路,嘴里不成调地哼着什么,步子迈得又开又急。
快到屯口时,眼角余光里,地头边上有团影子倏地动了一下。
“谁在那儿!”
他嗓门洪亮,惊得那影子一颤,慢吞吞挪出来几步。
“是……清匀啊?”
武清匀一愣,酒意醒了大半:“二伯?”
他走近些,借着稀薄的月光,看清蹲在垄沟边的人影,“这大半夜的,您猫这儿吓唬谁呢?魂都给您吓飞了。”
武绍东垂着头没应声,两只手在膝盖上搓着。
武清匀眯起眼,往前又凑了半步,这才注意到对方身上的褂子撕开了几道口子,布片垂挂着。”我二伯娘跟三姐呢?没一块回?”
“她们……还有点事,过两天。”
武绍东的声音闷在胸膛里。
“就您自己先回来了?”
武清匀问,目光扫过他全身,“咱家那头牛呢?”
武绍东抬起头,脸上那几道新鲜的抓痕在昏暗里格外扎眼。”老刘家……他大舅想借去使两天,拉点东西,完了就……就还。”
“借东西?”
武清匀笑了一声,脚底已经转了方向,“借东西能把人挠成这样?我还没听说过这种借法。”
他抬腿就往刘屯去,武绍东慌忙起身扯他袖子:“清匀!别去!二伯肯定能把牛牵回来……”
“您要是能牵回来,”
武清匀甩开他的手,胳膊肘带着风,“至于蹲在这儿不敢进家门么?”
夜风刮过玉米叶子,响声像潮水般涌过来。
武清匀走得飞快,酒精在血管里烧着,每一步都踩得尘土微扬。
武绍东小跑着跟在后面,喘气声又急又重,却怎么也拽不住前面那个绷直的背影。
武绍东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声音压得又急又低:“美华那两个舅舅和哥哥都在屋里,你现在闯进去肯定要吃亏。”
武清匀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侧过脸瞥了身旁人一眼:“我倒盼着他们动手。”
夜色像墨汁般泼满了刘屯。
两人摸进屯子时,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武绍东还想拽住侄子的胳膊,可武清匀已经甩开他,径直停在一处院门前。
砖墙砌得齐整,两扇木门厚重地闭合着。
武清匀伸手推了推,门闩从里面卡死了。
武绍东凑过来扯他衣袖:“明天,明天二伯一定来把牛牵回去。”
武清匀没应声。
他知道今晚若要不回牲口,往后就更难了。
他弯腰从路边摸了块棱角分明的石头,退后两步,猛地蹬地跃起,双手扣住墙头,整个人翻进了院内。
墙外传来武绍东压着嗓子的呼唤,紧接着便是玻璃碎裂的脆响——哗啦!
屋里顿时炸开了锅。
咒骂声、窸窣的穿衣声混作一团。
电灯拉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隔壁院子的狗开始狂吠,其他屋子的灯也陆续点亮。
武清匀借着光线迅速扫视。
院角只斜倚着一架空板车,没有牛的踪影。
最先冲出来的是刘山水。
他趿拉着布鞋,眯着眼打量站在院子 ** 的年轻人:“哪来的混账?砸我家玻璃想干啥?”
武清匀没接话,目光越过他,看见后面跟出来的老两口和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
两侧厢房的门也开了,两个年轻男人揉着眼睛走出来,女人们聚在门口张望。
武美华从西屋探出身,尖声叫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屋里正穿衣裳的刘芳听见女儿这一嗓子,手猛地一抖。
她胡乱披上外褂冲出门,果然看见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立在光晕里。
“二伯娘,”
武清匀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二伯用牛车送你们回来,怎么牲口没跟着回去?”
刘芳眼神躲闪:“什么牛?我不知道你在说啥。”
刘山水这下听明白了。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想起妹妹平日念叨的那些话——老武家就数这个小的最横。
今天算是见识了,深更半夜敢独闯别人家砸窗户。
“是老武家的小子啊?”
刘山水往前走了两步,“大半夜闹这一出,也太不像话了。”
刘屯的夜色被拍门声撕开一道口子。
武绍东站在门外,掌心拍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院子里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接着门栓被猛地拉开。
刘芳的脸从门缝里挤出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
“你还知道来?”
她的声音尖得像要划破耳膜,“让你那好侄子来闹?这日子你是不想往下过了?”
武绍东没接话,侧身挤进院子。
月光稀薄,勉强能看清院里站着几个人影。
他的侄子武清匀站在院子 ** ,背脊绷得笔直。
刘芳的大哥刘山水叉着腰站在堂屋门口,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二伯。”
武清匀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你先看看牛还在不在。”
武绍东这才借着屋里透出的油灯光,扫视了一圈院子。
牛棚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