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66章
车轮刚碾过巷口拐角,另一道身影便出现在了院门前。
张军掏出钥匙,目光扫过门锁——铜锁完好地挂在原处。
推开门,女儿正从里屋走出来,脸颊透着薄红,声音比往日更软:“爸,你回来啦。”
他怔了怔,视线在屋内巡梭一圈。
桌椅整齐,窗户紧闭,一切如常。
或许孩子只是突然想通了,他这么想着,心底那点疑虑渐渐散开。
从那个院子离开后,武清匀的心思全落在了别处。
溜冰场每日的进账,加上零散卖出的烟和汽水,数目稳定在某个区间。
仲大古那边的摊子生意倒是有些下滑——再好吃的东西,连着吃上几天总会腻的。
武清匀站在空地上打量。
这片地方宽敞,粗略估摸能摆下不少东西。
煎饼、炸串、烧烤……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若是真弄成条小吃街,眼下的人手肯定不够。
钱进里那帮兄弟帮忙搭把手还行,真要按月发工钱让他们天天守着,谁都不乐意。
他想起还欠着小胖子买溜冰鞋的钱,录像厅和台球厅的账也还没清。
“不急。”
王富贵蹲在台阶上,嘴里叼着根草茎,“反正我回去也是闲着,在你这儿还能蹭点儿热闹。”
“要不这样,”
武清匀转过身,“等台球厅开了,你留下来当个教练,教人打球。
按月开工资。”
“上班?”
小胖子皱起脸,话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帮我一阵子,工资照给。
不帮的话——”
武清匀语气平淡,“溜冰鞋的钱我也拖着,你看着办。”
王富贵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几天后,电话铃响了。
听筒里传来张秀芬轻快的声音,像裹着蜜。
高考分数出来了,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正试着和父亲商量不去外婆家的事。
武清匀挂断后立刻往家里拨了号——武名姝果然收到了京大的消息。
汽水瓶碰撞的声响在门槛边堆成了小山。
武清匀赶在前一天将那些玻璃瓶装的甜水、呛喉的液体以及纸盒包装的烟草搬回了老屋。
他还带回几卷裹着红纸的爆响物,又从食品厂的仓库里提了两大袋坚硬的彩色糖块。
王富贵和仲大古也没闲着,从镇上的鱼市拖回两桶鳞片闪动的活物,接着便挨家挨户去借那些油渍浸透的木桌与条凳。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后背。
老爷子兑现了承诺,托人牵回一头肥硕的牲畜,当场宰杀。
鸡鸭的数目也从屯子各户手中凑足了。
屯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娃娃,这事儿值得所有沾亲带故的人聚在一块儿热闹。
武家院子里外摆开了二十张桌子,酒菜的香气混着喧嚷一直漫到土路上去。
爆裂声炸开时,整个屯子都跟着震了震。
孩童们捂着耳朵围成圈,等最后一缕青烟散尽,便一窝蜂冲上去,在满地碎红纸里翻找未燃的炮仗。
再从大人那儿讨来半截烟头或一炷香,小心翼翼地点燃引信,然后扔出去——啪!
武名姝被母亲从里屋拉出来时,脚上是崭新的布鞋,身上是刚裁的衣裳。
她脸颊泛红,垂着眼接受四面八方涌来的夸赞。
平日几乎不碰酒杯的武绍棠,这天也端着瓷碗陪了好几桌,笑容堆在脸上,褶子深得像是被风揉皱的枯叶。
大伯家的两个女儿都带着丈夫和孩子回来了,手里提着用红纸包好的贺礼,眉眼间全是笑意。
周立宝倒是安分了段日子——自从上次被武清匀教训过之后。
可有些毛病就像生了根的野草,稍微松点土就又冒出来。
家里的钱被他输了个干净,武红为此天天跟他吵,两人冷战了好几日。
但听说老丈人家要摆酒,周立宝竟从外面借了钱,置办了一堆东西让武红拎回来。
他自己也换了身整齐衣裳,前前后后地帮忙端菜递碗。
武红瞧他这样,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些。
这种日子,二伯一家也没法再躲着不出面。
哪怕平日再不痛快,今天脸上也得挂出笑来。
二伯娘甚至掏出了一个红封,里头塞了二十块钱——不知是真心还是做给旁人看。
屯子里谁家有喜事,从来都是大家一起张罗。
手艺好的叔伯系上泛黄的白围裙,在大铁锅前翻炒;婶娘和手脚快的年轻媳妇们则忙着刷洗碗碟、端送菜肴。
来的人都不空手——宽裕的随个五块十块,手头紧的就提来自家养的鸡、新攒的蛋,或是柜子里藏了半年的玻璃瓶罐头。
不管送来什么,老爷子都叫人一笔笔记下。
这不是为了比较谁厚谁薄,而是为了等到对方家里办事时,能把这份情谊原样还回去。
午饭的热闹一直延续到晚上。
等最后一拨客人散去,老太太招呼那些帮忙的,把剩下的菜肴各自分装带走。
院里的热闹散尽后,满地都是杯盘狼藉的痕迹。
家里人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只草草将桌椅堆到墙角,碗碟洗净了沥在灶台边,打算过两日再挨家归还。
大姐二姐都携家带口回来了,老屋挤不下,武清匀便准备领着王富贵和仲大古他们回镇上。
正要动身时,武红从屋里追出来,扯住弟弟的袖子,说是有几句话要讲。
两人搬了板凳坐在院子当间,夜风一阵阵刮过晾衣绳上未收的床单。
武红搓了好一会儿衣角,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姐,咱们之间还用绕弯子么?”
武清匀侧过身,借着窗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瞧她。
武红抬手抹了把眼角,声音压得低低的:“刚才吃饭那阵儿,你姐夫悄悄跟我说……他想去你那儿寻个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