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隔日清早,沈红星刚拔下门闩,一辆军绿色卡车就刹在了门前。
车上跳下个高挑的短发姑娘,客客气气问他:“武清匀是在这儿吗?”
武清匀昨夜跟王富贵挤在二楼小屋里。
那张窄床,王胖子一躺就占去大半。
盛夏夜里,王富贵浑身像个火炉,半夜把他挤得干脆拽了褥子打地铺,醒来时腰背酸得发僵。
被沈红星叫下楼时,他盯着门口笑盈盈的崔筠,一时还有些恍惚。
“发什么愣?台球桌搬哪儿?”
武清匀怔怔指指头顶:“二楼。”
崔筠扭头朝外喊了句,几个穿军装的汉子便抬着深绿色的桌案进来了。
一个,两个,三个……武清匀看着三张桌子被搬上二楼,彻底怔住了。
他跟上去瞧,发现除了王富贵那台旧的,另外两张全是崭新的,连包装薄膜都还没撕。
还没来得及朝兵哥们道声谢,卡车已经发动离去,扬起的尘土里半句客套也没留下。
只剩崔筠仍站在那儿,眼里带着笑:“怎么样,还满意吗?”
武清匀的手指抚过台球桌光滑的边沿,触感冰凉坚硬。
他抬起视线,望向站在不远处的身影,喉结动了动:“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停顿片刻,他又补上一句,“你怎么会在这儿?”
崔筠侧过脸,目光扫过他带着困惑的脸,嘴角撇了撇:“不乐意看见我?”
“没那意思。”
他连忙摆手,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般黏在那两张深绿色的桌面上。
崭新的绒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哑光,木质边框还散发着淡淡的漆味。
他低声咕哝着,像在自言自语:“这得花多少……”
“贵得很。”
崔筠没接他关于来源的问话,转身走向二楼的铁栏杆。
她扶着栏杆向下望,整个空旷的大厅尽收眼底,水泥地面在几盏白炽灯的照射下泛着灰白。”你就靠这个挣钱?”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放在省城,这种地方连门都不会有人进。”
武清匀咧开嘴,笑声在空旷的二楼荡开:“咱们这小地方,哪能和城里比?”
笑完,他看着那两张桌子,眉头又拧了起来。
这生意做得,窟窿倒是越捅越大了。
“你爷爷肯放你跑这么远?”
他换了个话题。
“放假了。”
崔筠转过身,背靠着栏杆,语气轻快,“就当出来走走。”
“走哪儿不好,偏来这儿?”
武清匀摇摇头,“除了后山那堆石头,要啥没啥。”
“那我就在你这儿待几天。”
她往前走了两步,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上次说的话,该不会忘了吧?请我吃饭喝酒的事儿。”
武清匀一拍大腿:“这算什么事!晚上就给你接风,顺便让你认认我这儿的人。”
听见这话,崔筠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王富贵从里间打着哈欠出来,看见崔筠时,瞌睡瞬间跑了一半。
他记得这姑娘——虽然只见过一次,但那身打扮和说话的神态,明摆着不是普通人家。
他赶紧堆起笑,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
等目光落到那两张深绿色的台球桌上,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愣了两秒,他才猛地扑过去,手掌小心翼翼地摸上桌沿:“全新的……真是全新的!”
视线扫到角落的商标,他倒吸一口气,声音都变了调:“红太阳?这牌子……国内产的?”
王富贵绕着桌子开始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像是想不通什么难题。
武清匀瞥了崔筠一眼,心里某个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起来。
这东西,恐怕不是市面上能随便弄到的。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走到栏杆边点燃。
辛辣的烟雾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几分。
如果真像他猜的那样,那位老爷子的分量,恐怕比他原先想的还要重。
这份人情,该怎么还?
回头再看那两张桌子,绒布的墨绿色在灯光下幽幽地反着光。
他实在说不出“不要”
这两个字。
“还有之前那十双鞋。”
武清匀吐出一口烟,声音有些发干,“听富贵说也是你送去的。
这些钱……我一时半会儿凑不齐。
要不,我给你写张字据?”
崔筠的脸色淡了下去:“谁催你现在还了?你还怕我追债不成?”
旁边的王富贵听见,朝武清匀使劲眨眼睛,嘴角憋着古怪的笑。
武清匀心里咯噔一下,某种可能性让他不敢再往下琢磨。
晨光从窗缝挤进来时,武清匀正蹲在门槛上喝面汤。
碗里糊成一团的面条泛着热气,他用筷子搅了搅,挖了勺红艳艳的辣椒酱拌进去。
沈红星蹲在他旁边,吸溜面条的声音响得像刮风。
王富贵端着碗站在灶台边,背心汗湿了一片。
崔筠站在门口,手指捏着背包带子。
她看着那口铁锅里黏稠的面糊,又低头看看自己碗里——武清匀刚才盛给她的那碗,面上浮着层油光。
她从背包里摸出个纸包,掰了块干面包放进嘴里。
“不合胃口?”
武清匀抬头看她,嘴角沾着点辣椒油。
崔筠没接话,视线落在他敞开的衬衫上。
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领口已经松了,蓝布裤子的膝盖处磨得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