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92章
他又从箱子里提出两个铁皮罐子,罐身印着些字样。”奶粉,这回在省城总算寻着了。
往后早晚冲一碗,咱家也能喝上奶。”
“上回你买的那个粉,还没喝完呢。”
奶奶插话道。
“慢慢喝,这东西耐放。
不过可说好了,”
武清匀故意板起脸,语气却软和,“买了就得喝,要不我那钱不是白扔了?往后每天,您二老都得喝上一碗。”
“好,好,喝,都喝。”
奶奶连连应着,伸手拍了拍孙子的胳膊,“我大孙子别恼,奶奶记下了。”
武绍棠推开院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屋里传出笑声,是老人那种带着喘息的、满足的嗬嗬声。
他站在院子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才抬脚进去。
堂屋里,两位老人坐在炕沿边,手里各自捏着个纸包。
老太太正凑在灯下仔细瞧,老爷子则把东西贴在耳边摇了摇,听里头的声响。
见大儿子进来,老太太忙招手:“棠啊,快来看,小双从省城捎回来的,说是冲水喝,甜!”
武绍棠笑了笑,没接话,目光扫过屋里。
角落的方桌上,多了个崭新的铁皮罐子,印着些他不认识的花纹。
他知道,这准又是那小子弄回来的。
他转身回了自己那屋。
妻子宋香君背对着门,站在那个漆色斑驳的大立柜前。
柜门上的镜子映出她的脸,头上扣着一顶浅米色的帽子,帽檐宽宽的,遮住了她大半的额头。
她微微侧着头,左看右看,手指小心地捻着帽檐上装饰的一小截带子。
“妈,”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讨好的调子,“您戴上这个,我差点没敢认。
村口老槐树底下那些纳鞋底的婶子,谁看了不得问这是谁家新过门的媳妇?”
宋香君从镜子里瞪了儿子一眼,嘴角却绷不住地往上弯。
她伸手想把帽子摘下来,动作慢吞吞的,指尖在帽顶多停留了一会儿。”颜色太浅了,”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人听,“下地一趟,风里土里滚一遭,还能有个样儿?”
“脏了就换新的。”
武清匀说得轻快,仿佛那是去井边打桶水一样简单。
“钱是大风刮来的?”
宋香君终于把帽子取了下来,用袖子内侧最干净的地方蹭了蹭帽顶并不存在的灰,“留着,往后用处多着呢。
盖房,成家,哪样不是吞金的窟窿?”
话头眼瞅着又要往那固定的方向滑去。
武清匀立刻从裤兜里掏出个扁平的物件,递向一直蹲在门槛边抽烟的男人。”爸,给你的。”
武绍棠愣了一下,烟卷停在嘴边。
他眯着眼看了看儿子手里那深棕色、泛着些微暗光的小东西,没接。”我也有?”
“看您说的,”
武清匀蹲到他爸旁边,把那个小皮夹子展开,露出里面几个夹层,“儿子挣了钱,头一份心思不就该在老子身上?瞧瞧,真牛皮,韧着呢。
这儿有个环,能穿裤带上,钥匙啥的也能挂上,方便。”
一个买大件时店家随手塞的赠品,被他几句话烘托得像是柜台里锁着展示的稀罕物。
武绍棠在裤子上用力擦了擦手,才接过去。
指腹蹭过皮面,触感有些陌生,凉而滑。
他不敢用力,只轻轻摩挲着边角。
“来,我给您系上。”
武清匀伸手去撩他爸的上衣下摆。
蓝布裤子的腰身上,捆着一根洗得发白、边缘绽出毛絮的旧布条,颜色早已模糊成一团混沌的灰黄。
武清匀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拍了下自己额头。”先收着吧,赶明儿我再弄条像样的皮腰带来,那才配得上。”
武绍棠“嗯”
了一声,把皮夹子仔细合拢。”不着急,地里活计重,磨坏了可惜。
等过年走亲戚再使。”
堂屋传来大嫂招呼吃饭的声音。
宋香君把帽子和皮夹子一并收进立柜最上层,拿件旧衣服盖好了,才转身出去。
武清匀跟在她后头,眼睛在几个屋里扫了一圈。
“我姐呢?”
他问。
“大双啊,”
宋香君在围裙上擦着手,“学校不是快开门了么?我让她先去她姥家住两天。
这一开学,又是半年光景见不着人影。”
她说着,瞥了儿子一眼,“你姥姥还念叨,说有些日子没瞧见你了,骨头缝里都想。”
“过两天得空就去。”
晚饭后,武清匀把自己扔回那间许久未睡的厢房。
被褥有股晒过太阳的干爽气味,但角落还是能闻到老房子特有的、淡淡的潮土味。
爷奶屋里隐约的说话声,母亲在院里泼洗脚水的响动,父亲咳嗽着闩院门的动静,这些细碎的声音包裹着他。
他在家里住下了。
就这一晚。
晚饭后,二伯推开正屋的门,进了爷奶的房间。
武清匀刚从省城回来,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给二房带,连二伯那份也没有。
他瞥见那个身影进来,只含糊招呼了一声,便扯下外褂准备躺下。
奶奶正铺着被褥,见老二僵在门边,问了句:“有事?”
武绍东搓了搓手,目光扫过炕上:“也没啥,就是清匀回来了,过来瞧瞧。”
武清匀没接话,拉过自己那床旧褥子,把枕头拽到惯常的位置。
爷爷在炕沿磕了磕烟锅:“直说吧。”
二伯喉结动了动,从怀里摸出一卷钱,轻轻搁在枕边。”上回那五百……给孙家赔了两百,剩下的三百,还你。”
他顿了顿,“还有件事——你三姐现在闲在家里,能不能……让她去你那儿搭把手?”
炕上的人没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