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第375章
那声“姐夫”
叫得太顺口,宁乐山愣是没反应过来,武清匀已经带上门走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刚刚被孩子捅破心事的大人,和两个仰着脸、似懂非懂望着他们的孩子。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门口,空气里浮着细微的尘埃,暖融融的。
武清匀发动车子往家开。
揣在怀里的小红本硬硬的,带着体温。
其实大姐这事根本用不着他多操心,两人之间的情意他早就看在眼里,只是那层窗户纸太厚,磨磨蹭蹭的总也捅不破,他才从后面轻轻推了这么一下。
到家拿出结婚证,还没等他开口解释协议的事,母亲就抢先说了张军上门道歉的事。
武清匀确实没料到张军会来。
当初宁乐山不让他看协议内容时,他心里就有了猜测——那东西,多半是假的。
屋里暖烘烘的,武清匀从老人房里退出来时,掌心还留着炕沿的余温。
张军那些话像细刺扎在肉里,不深,却总让人时不时地抽一下。
他搓了搓脸,推开自己那屋的门。
母亲正叠着晾干的衣裳,听见动静,眼皮也没抬。”你爸那人,轴是轴了点。”
她把一件衬衫抖开,抚平肩线,“可话糙理不糙。
证都领了,拖着算怎么回事?”
武清匀挨着炕沿坐下,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霜。
他想起张秀芬下午电话里的声音,雀跃得像只找到谷粒的麻雀,絮絮地说着 ** 、缎面和南方裁缝的手艺。
那些词离这间弥漫着柴火气的屋子太远了。
“妈,”
他声音有些干,“秀芬她……就想穿件自己中意的。”
“中意?”
宋香君终于转过脸来,手里动作停了,“我嫁给你爸那会儿,就扯了六尺红布。
现在不也过了大半辈子?”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我不是不疼她。
可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摆出来看的。”
武清匀没接话。
他盯着水泥地上的一道裂缝,想起前世——那个模糊得如同水底倒影的前世。
张秀芬蜷在病床上的样子,手指瘦得只剩骨头,却还攥着他的袖子。
那时他兜里空得能听见回响,连一束像样的花都买不起。
这辈子重来,他发过誓的,要把天上星星都摘下来捧给她。
可星星太远了。
远得需要踩着云梯,一步一步,踏碎许多别的东西。
父亲武绍棠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沉甸甸的,像夯土。
门帘一掀,带进一股子寒气。
他瞥了眼儿子,没说话,径直走到脸盆架前洗手。
水声哗啦,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
“爸。”
武清匀叫了一声。
武绍棠用毛巾擦着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皲裂。”商量好了?”
他问,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十月前。
酒席我让你大伯去定。”
不是商量,是告知。
武清匀喉咙发紧。
他看见母亲朝父亲使眼色,父亲却像没瞧见,把毛巾搭回铁丝上,转身出去了。
帘子落下时晃了晃,漏进一线走廊昏暗的光。
宋香君叹了口气,把叠好的衣裳放进柜子。”你爸是怕夜长梦多。”
她合上柜门,铜扣碰出轻响,“秀芬那孩子,心气高。
咱们家这潭水,怕养不住金鲤鱼。”
“她不是……”
“妈知道。”
宋香君打断他,走过来,手在他肩上按了按,掌心粗糙而温暖,“可儿子,过日子不是两个人关起门来唱戏。
台底下坐着的,都是血脉连着筋的亲人。”
武清匀闭上眼。
爷爷下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混着烟草和茶垢的气味:“你丈人那是护犊子……将心比心,要是你以后有了闺女,怕是比他更甚。”
老人说这话时,正用指甲剔着烟杆,目光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不知在看什么。
是啊,将心比心。
武清匀忽然觉得累,像扛着看不见的麻袋走了几十里山路。
他想给张秀芬的,是一整片无拘无束的天空。
可天空底下,还有老屋的瓦,田垄的泥,父母佝偻的背脊。
这些分量,沉甸甸地坠在脚踝上。
夜深了。
整栋房子沉入睡眠的呼吸里,只有他这屋还亮着灯。
武清匀摸出烟,又塞回去——秀芬不喜欢烟味。
他走到窗边,呵开一片霜花。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穿过电线,发出呜呜的低鸣。
或许父亲是对的。
有些东西,抓在手里才是真的。
那些飘在天上的念想,一阵风来,就散了。
第二天早饭时,武绍棠已经不在桌边。
母亲盛了碗小米粥推过来,金黄的粥面上凝着一层脂膜。”你爸一早就去镇上了,说看看木料。”
她坐下,掰了块窝头,“你回头去秀芬家,好好说。
别拗着。”
武清匀搅着粥,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嗯。”
“你爷奶那边,我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