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重逢

顾攸宁站在建安城的城墙上，正在巡视。

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傍晚时分，从东城墙走到西城墙，检查箭塔、哨位、武器储备。一圈走下来，大约半个时辰。

萧鼎臣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清单，念着：“东边箭塔的弓弦该换了，有三根快断了。南门护城河的堤坝需要加固，上次下雨冲了一个口子。粮仓的粮食还够吃两个月......”

顾攸宁听着，不时点一下头，偶尔插一句：“弓弦明天就换，让刘大柱做。堤坝的事我明天去看。粮食的事，我想办法。”

萧鼎臣合上清单，叹了口气：“公子，您最近瘦了。”

“没有。”顾攸宁扶着垛口，看着远处的荒原。

“有。”萧鼎臣走到他旁边，“您的下巴都尖了。赵大娘说了，您再不好好吃饭，她就不给您做饭了。”

顾攸宁笑了一下，很淡。

“告诉赵大娘，我会吃的。”

正说着，陈小七从城墙下面跑上来，跑得满头大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公......公子！”

顾攸宁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巡逻队......巡逻队回来了。”陈小七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们带了一个人回来。”

顾攸宁没在意，继续看远处的荒原：“什么人？”

“一个姑娘。”陈小七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她说她是您的未婚妻。”

顾攸宁的手猛地握紧了垛口。

“你说什么？”

“她说她叫荀清如，是您的未婚妻。”陈小七喘匀了气，“公子，她还有您家的玉佩，上面刻着鸳鸯。”

顾攸宁僵住了。

萧鼎臣也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公子，您的未婚妻从江南找来了？”萧鼎臣的声音都在发抖，“从江南到流人地，几千里路，她一个姑娘家......”

顾攸宁没听完，已经转身跑了。

他从城墙上跑下去，三步并作两步，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萧鼎臣在后面喊：“公子！小心台阶！”他根本听不见。

他跑过城墙，跑过校场，跑过正在施工的工地。正在搬石头的士兵们看见他跑过来，吓了一跳，纷纷让路。

“公子怎么了？”

“不知道，跑这么快，出什么事了？”

“我看见了，巡逻队带了个姑娘回来，长得挺好看的......”

“姑娘？什么姑娘？”

“不知道，去看看！”

顾攸宁跑到城门口，猛地停下来。

城门口围了一群人，都在伸着脖子往里看。人群中间，一辆板车停在路上。

板车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男装、满脸灰尘、头发乱成一团的“少年”。

但顾攸宁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张脸，他做梦都记得。

“清如......”他喃喃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荀清如从板车上跳下来，站不稳，扶了一下车沿。她的衣服破了，鞋子烂了，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

但她的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还是像在长安时一样亮，一样好看。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顾攸宁跑了过去。

他跑得很快，比战场上冲锋还快。他跑到荀清如面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她。

荀清如也看着他。

他瘦了，黑了，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眼角多了几条细纹。他穿着一身黑衣，衣服上全是灰和泥，袖口磨破了，膝盖上打着补丁。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泥，虎口上全是老茧。

但他还是他。

还是那个在朱雀大街上吟诗作对的顾攸宁，还是那个在赛马场上意气风发的顾攸宁，还是那个在退婚书上签字时手在抖的顾攸宁。

“清如。”他说，声音沙哑，“真的是你？”

“攸宁。”她说，眼泪掉下来了，“我来了。”

顾攸宁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的手太脏了，怕弄脏她的脸。

荀清如没给他缩回去的机会。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他说。

然后她扑进了他怀里。

他接住她，紧紧抱住。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有力。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能闻见她头发上的味道，虽然好几天没洗了，但还是他记忆中的味道。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谁都不说话。

周围的人全都安静了。

士兵们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咧嘴笑，有人偷偷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