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牧云铁勒之死

那个冬天，北戎王庭的天塌了。

牧云铁勒没能熬过去。坠马后的第十五天，他的伤口彻底化脓，整条腿肿得像水桶，发黑发紫。巫医用尽了法子——放血、念咒、敷草药、跳大神——什么都不管用。到了最后，他连水都喝不进去了，只能躺在虎皮褥子上，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帐顶的金线刺绣。

临死那天，他把五个儿子叫到了床前。

金帐里点着牛油蜡烛，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和腐烂的臭味。牧云铁勒躺在那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像一具还没有完全死去的尸体。他的手从貂皮被子里伸出来，枯瘦如柴，指甲发黑。

五个儿子站在床前，围成一圈。

老大阿古达木站在最前面，二十八岁，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像铜铃。他穿着一身铁甲，腰佩弯刀，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不耐烦——他在等老头子咽气。

老二阿古耀站在大哥旁边，二十六岁，身材中等，不胖不瘦，圆脸，留着两撇鼠须，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他是左贤王阿古拉的外甥，从小在王庭长大，心思深沉。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皮袍，腰带上挂着一串玉饰，看起来像个商人，不像个武将。他的脸上带着悲伤，但眼底是冷的——他在算计，老头子死了之后，他能不能压住大哥。

老三帖木儿站在后面，二十一岁，身量极高，像一杆长矛。满脸络腮胡子，乱糟糟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看起来有点憨。他穿着一件羊皮袄，领口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肌。他不耐烦地挠了挠头，打了个哈欠——他对这些弯弯绕绕不感兴趣，只想回去喝酒。

老四忽烈站在墙角，十七岁，身材瘦小，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像只老鼠。他在观察——观察大哥的脸色，观察二哥的表情，观察父亲的呼吸——他在计算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老五阿里木站在最后面，十二岁，身材颀长，面容清秀，皮肤比几个哥哥白得多。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袍子，腰带上挂着一块玉佩，看起来像个书生，不像北戎王子。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牧云铁勒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浑浊，但还有光。他扫了一眼五个儿子，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不要内斗。”

五个儿子都低下了头，谁也没说话。阿古耀低下头时嘴角微微上翘，阿古达木低下头时拳头握得咯吱响，帖木儿低着头又打了个哈欠，忽烈低着头眼珠子还在转，阿里木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要团结。”牧云铁勒的声音更哑了，像破风箱，“北戎的敌人……在南边……不在内部。”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指了指南方的方向。

“顾攸宁……那个顾怀瑾的儿子……他才是你们的敌人。别内斗……先杀了他……”

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

阿古达木伸手合上他的眼睛，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悲是喜。

帐中寂静了一瞬。

然后，五个儿子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悲伤，没有团结，只有——算计。

牧云铁勒的尸体还没凉，他们就开始争了。

阿古耀第一个开口：“大汗的兵符在我手里。按照规矩，应该由我来继承汗位。”

阿古达木冷笑了一声：“规矩？什么规矩？我是长子，汗位该是我的！”

“你是长子不错。”阿古耀的声音不紧不慢，“但你脾气暴躁，性情残暴，不适合做大汗。”

“你放屁！”阿古达木一拍桌子，拔出了弯刀。

帖木儿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皮靴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连头都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