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张横的骄傲
建安二十五年,春。
破锋骑的营地位于建安城外城西侧,占地两百亩,马厩比兵营还大。一万两千匹战马的马蹄声从早响到晚,像是建安城永不停歇的心跳。
张横站在校场上,看着破锋骑操练。
一万两千骑兵列阵,横队一眼望不到头,纵队从校场这头排到那头。骑兵们端坐马上,手持长矛,矛尖在晨光中闪着寒光。马匹整齐划一,连打响鼻的时间都差不多。
“冲锋!”张横一声令下。
一万两千骑兵同时冲出,马蹄声如雷鸣,大地在颤抖。尘土扬起半天高,遮住了半边天。冲锋阵型严丝合缝,前排长矛平举,后排弓箭搭弦,左右两翼随时准备包抄。
冲到靶阵前,前排长矛同时刺出,“噗噗噗”的声音连成一片,三百个草人被刺穿。后排弓箭手同时放箭,箭矢如雨,两百个靶子全中红心。
张横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笑。
“好!”他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得意。
副将策马跑过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军,破锋骑操练完毕,请指示。”
张横摆了摆手:“歇息一刻钟,再练一轮。”
“是!”
副将跑开了。张横背着手,在校场边上踱步,看着那些汗流浃背的骑兵们,心里美滋滋的。
一万两千骑兵。整个北境,甚至整个天下,谁能拿出这么强的骑兵?
朝廷不行。高执中那些兵,马瘦毛长,骑术稀松,冲锋的时候连队形都排不齐。
李承昭也不行。他那点骑兵,都是从关中凑的,马匹参差不齐,装备乱七八糟。
北戎倒是骑兵多,但牧云铁勒死了之后,阿古达木和阿古耀打得你死我活,哪有心思练兵?
只有建安城。只有破锋骑。
张横越想越得意,腰板挺得更直了。
“将军,喝水。”一个亲兵递上水囊。
张横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问:“萧将军今天在校场吗?”
亲兵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萧将军在北校场,带新兵练陌刀。”
“北校场?”张横笑了一声,“他还真专心。”
他把水囊扔回给亲兵,朝北校场走去。
北校场在内城东侧,比西校场小一些,但更安静。这里是萧鼎臣的天地——他带着新兵练陌刀的地方。
张横走进去的时候,萧鼎臣正站在一排新兵面前,右手拿着一把陌刀,做示范动作。
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伤早就好了,但使不上力气,只能用右手。但光是一只手,那把二十斤的陌刀在他手里也轻飘飘的,一刀劈下去,木桩被劈成两半,木屑飞溅。
“看清楚没有?”萧鼎臣的声音很沉,“陌刀不是靠蛮力,是靠腰。腰拧对了,刀就快了。”
新兵们齐声回答:“看清楚了!”
“练!”
新兵们开始练刀。一刀一刀地劈,木桩被劈得木屑纷飞,喊杀声震天。
萧鼎臣拄着陌刀,站在旁边看着,不时走过去纠正动作。
张横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萧鼎臣的左臂还吊着。虽然他已经能走能站能说话能训兵,但那根吊带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所有人——他已经不能上战场了。
一个不能上战场的人,凭什么还站着高位?
张横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但已经冒出来了,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当天下午,顾攸宁在议事厅召开军事会议。
地图摊在桌上,标注着高齐朝廷、李承昭、建安三方的最新态势。高执中在西线跟李承昭打得不可开交,东线空虚,正是南下扩张的好时机。
萧鼎臣站在左边,张横站在右边,赵铁山、马程、老陈都在。
顾攸宁站在地图前,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
“南下的路线有三条。”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东线走太行山,中线走官道,西线走河西走廊。每条路线的利弊——”
“公子。”张横打断了他。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顾攸宁抬起头,看着他。
张横没有退让,指着地图说:“东线地形复杂,骑兵施展不开。西线太远,补给线太长。中线官道最合适,但沿途有三座高齐的城池,得一座一座打。”
“我知道。”顾攸宁说,“所以我们在讨论——”
“萧将军,您觉得呢?”张横突然转向萧鼎臣。
萧鼎臣愣了一下,没想到张横会问他。他沉吟片刻,说:“中线官道确实合适,但三座城池不能硬打,得用计。”
“用计?”张横笑了一声,“萧将军,您现在不上战场了,有些事还是听我的比较好。”
议事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所有人都僵住了。
萧鼎臣的脸色很难看。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握紧了手里的木棍,指节发白。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张横一眼,然后低下头。
赵铁山的脸色也变了,想说什么,被马程拉住了。
老陈端着茶杯,茶杯在手里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出来。
顾攸宁放下炭笔,看着张横。
“张横。”
张横站直了身体:“公子。”
“散会之后,你留一下。”
“是。”
会议草草结束。萧鼎臣拄着木棍先走了,走得很慢,背影有些佝偻。赵铁山跟在他后面,想扶他,被他推开了。
张横站在议事厅里,等着顾攸宁开口。
顾攸宁没有急着说话。他把桌上的地图卷起来,放在架子上,又把炭笔一根一根地收进笔筒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张横站在旁边,心里开始打鼓。
“坐。”顾攸宁指了指椅子。
张横坐下。
顾攸宁在他对面坐下来,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给张横。
“张将军,你觉得你功劳大吗?”
张横愣了一下,没想到顾攸宁会这么直接地问。他想了想,说:“大。”
“怎么个大法?”
“破锋骑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张横挺起胸膛,“一万两千骑兵,整个天下找不出第二支。打黑风寨、打官军、打北戎,哪一仗我张横冲在最前面?”
顾攸宁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那你觉得萧将军功劳大吗?”
张横沉默了。
茶杯里的热气冒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萧将军他……”张横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救过您的命。雁门关之战,他拼死抢回了顾将军的遗体。北线山口,他带着八千兄弟硬扛北戎两万骑兵,差点把命搭进去。”
他顿了一下。
“功劳比我大。”
“那你为什么顶撞他?”
张横低下头,不说话。
“因为你觉得他废了。”顾攸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一个废人,凭什么还站着高位?凭什么在军事会议上说话?凭什么让你听他的?”
张横的手抖了一下。
“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张横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顾攸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张横,你知道萧将军在北线山口是怎么负伤的?”
张横抬起头。
“北戎两万骑兵轮番冲锋,他带着八千兄弟守了七天七夜。第七天,防线快崩了,他带着二百亲卫冲进敌阵,连斩七员北戎将领。”
顾攸宁转过身,看着张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