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归程

苏小糖问，什么事？

林星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不能告诉她，他要去找苏镇山，要跟苏家算账，要把苏若云十五年的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这些事太沉重了，不应该压在一个十四岁丫头的肩上。苏小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她转身跑到阿福面前，表弟，你锻骨几变了？

阿福挺起胸膛，把左臂伸出来，握紧拳头，用力一绷。前臂的肌肉鼓起来，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三变！他的声音里有自豪，有得意，像一个考了满分的孩子。

苏小糖眼睛一亮，哇，好厉害！

阿福嘿嘿笑了，挠挠头，还差得远呢。师父都易筋七转了，我才锻骨三变。

苏小糖拉着他的手，走，我给你做好吃的。

阿福脸色一变，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表姐，你做的菜……

苏小糖瞪他一眼，怎么，嫌难吃？

阿福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好吃好吃。他的声音很假，假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苏小糖哼了一声，拉着他就走。阿福回头看了林星一眼，眼神里有求救的意思，有绝望的意思，有生无可恋的意思。林星假装没看到，转过身去看竹子，嘴角翘得老高。

苏若云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林星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几棵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响，月光照在竹叶上，像洒了一层银粉。

小糖的厨艺，还是那么差。苏若云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星笑了，阿福上次吃了她做的菜，拉了三天的肚子，拉到腿都软了，走路都打晃。

苏若云嘴角微微翘起，她做的菜，连狗都不吃。有一年过年，她非要做一道红烧鱼，鱼烧糊了，锅烧穿了，厨房差点着了火。

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和竹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曲调的歌。

过了很久，苏若云收起笑容，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正堂的屋脊上，像一个银色的盘子。

林星，明天我去找苏镇山。

林星转头看她，你自己去？

苏若云点点头，我自己去。他是我的舅舅，有些话，我要跟他说清楚。十五年了，该说清楚了。

林星沉默了一会儿，我陪你去。

苏若云摇摇头，你不用去。他在乎的是苏家的脸面，不会对我怎么样。你去反而麻烦，他看到你会更生气。

林星看着她，想说什么，但看到她坚定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是冰光，是那种经过千锤百炼、变得比钢铁还硬的光。

好，我在外面等你。

苏若云点点头，转身走回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

林星。

嗯。

谢谢。

林星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谢谢。在冷香院的时候没有，在东荒的时候没有，在逃亡的路上没有。这是第一次。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屋檐的一边走到了另一边，久到阿福从厨房里逃出来，嘴里喊着救命，久到苏小糖追在后面，手里拿着锅铲。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屋里，躺在床上，望着房梁。房梁是木头的，很新，没有虫蛀，没有烟熏，没有岁月的裂纹，光滑得像一面镜子。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玉佩还是凉的，但他觉得它比昨天热了一点点，也许不是温度，是感觉。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阿福在旁边的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嘟囔着表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之类的词，也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真的在说梦话。

第二天一早，苏若云换了一身衣裳。不是白色的，是青色的，苏家子弟的制式道袍，青色为底，袖口绣着兰花，每一朵兰花都是银线绣的，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这件衣裳了，上一次穿，还是十五年前，被关进冷香院之前。那时候她还是苏家的大小姐，还是所有人眼中的天才，还是那个剑心通明、前途无量的少女。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白衣变成了青衣，长发还是长发，剑还是那把剑，但人不一样了。十五年前的她，眼睛里还有光，还有希望，还有期待，还相信舅舅会放她出去，还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现在的她，眼睛里的光不是希望，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也许是平静，也许是坦然，也许是不在乎了。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林星站在院子里，等着她。他天没亮就起来了，睡不着。看到她出来，他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穿青衣，第一次看到她穿苏家的制式道袍。青色很衬她，衬得她的皮肤更白，像雪。衬得她的头发更黑，像墨。衬得她的眼睛更亮，像星。但他觉得，白色更适合她，白色像她，清清冷冷的，干干净净的，不沾一丝尘埃，不染一点俗世。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她走到他面前，把霜华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霜花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白光。

我去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我出去买点菜。

林星点点头，我在外面等你。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直，很稳，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剑身上有霜花纹路，在晨光中闪闪发光。林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喘不上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安，他知道苏镇山不会对她怎么样，她是他的外甥女，苏家的大小姐，他再怎么狠心，也不会对她下杀手。但他还是不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越扎越深。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