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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风雨欲来

林星在床上躺了整整五天。前三天他连翻身都做不到,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每一口气吸进去都像有人拿刀子在肋骨上刮。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重的、闷闷的疼,像有一块烧红的铁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上气,压得他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肋骨断了三根,左边两根,右边一根,断口错开了一点,每次呼吸都能听到骨头摩擦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有人在嚼脆骨。左臂上的剑伤发炎了,肿得比大腿还粗,皮肤被撑得发亮,摸上去滚烫,像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棍。苏小糖每天给他换药的时候都哭,眼泪滴在伤口上,疼得他直抽气,但他没有喊疼,咬着牙忍着,嘴唇咬破了,血丝渗出来,他也不松口。等苏小糖把药换完,他还要挤出一个笑脸说“不疼”。苏小糖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掉在绷带上,掉在被子上,掉在地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痕迹。阿福蹲在门口,抱着木棍,看着她哭,自己也红了眼眶,但他没有哭,他答应过师父,体修不哭。

苏若云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边。白天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霜华剑,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安静,像一幅画,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湖面下的暗流,看不透,摸不着。有时候她会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一眼,然后关上窗户,坐回来,继续握着剑,继续看着窗外。林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天剑山的人有没有来,也许是在看苏镇山有没有派人来,也许只是觉得屋子里的空气太闷了,想透透气。夜里她就趴在床边睡,霜华剑横在膝盖上,手握着剑柄,像是在梦里也准备拔剑。林星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她趴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皱着,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声音很轻,像风,像落叶。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滑,很凉,像丝绸。她没有醒,往他的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猫。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在她身上,她往被子里缩了缩,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但他希望是好梦,她这辈子做过太多噩梦了,该做几个好梦了。

第四天的时候,林星能坐起来了。他靠着床柱,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跑完一百里路,胸口还在疼,但已经能忍住了,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而是一种沉闷的、隐隐的痛,像有人拿拳头抵在那里,没有打下去,但也没有松开。左臂上的肿消了一些,手指能动了,虽然还握不成拳头,但至少不是一条废胳膊了,能端碗,能拿筷子,能摸她的头发。苏小糖端来一碗粥,粥熬得很稠,米粒都煮化了,上面飘着几粒红枣,红枣煮得裂开了,露出里面的果肉,甜味渗进了粥里。她蹲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喂着喂着又哭了,眼泪掉进碗里,粥多了一点咸味。

“林爷爷,你以后别打架了行不行?”她抽抽搭搭地说,鼻子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的面粉还没擦干净,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你看你身上都没一块好肉了。胳膊上一个大窟窿,胸口一大片青紫,连脸上都有伤疤了。你再打下去,我怕你……我怕你……”她没有说下去,嘴巴瘪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林星把粥咽下去,笑了。“不打架怎么行?人家打上门来了,总不能站着让人打吧。你见过谁打架只挨打不还手的?那不叫打架,那叫挨揍。”

苏小糖还想说什么,苏若云从外面走进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苏小糖就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把话咽了回去,端着空碗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星,嘴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低着头走了,肩膀一耸一耸的,还在哭。

苏若云在床边坐下,看着林星。她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这五天她几乎没怎么睡,脸色也不好,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干裂起皮。但她坐得很直,腰板挺着,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剑身上有霜花纹路,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淡淡的白光。

“苏镇山来过了。”她说。

林星愣了一下。苏镇山?那个坐在正堂太师椅上、说“我管不了”的人,他来干什么?来看他死了没有?来看他外甥女还在不在?还是来确认一下天剑山要的人还活着,好给天剑山报信?

“昨天来的,你睡着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来,站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一动不动,像一根木头,像一尊石像。然后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苏若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院子里的竹子又长高了。“他说,天剑山的事,他管不了。但他也不会帮天剑山。两不相帮。”

林星沉默了。两不相帮。苏镇山是苏家的家主,金丹巅峰,半步元婴。如果他愿意出手,天剑山的那个灰袍老人未必敢在苏府里放肆。但他选择了袖手旁观。不帮天剑山,也不帮他们。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飘在半空中,不落在地上,也不飞上天。林星不知道自己是该恨他还是该理解他,也许两者都有,也许都没有。他只是一个想保住苏家的家主,在夹缝里求生存,谁也得罪不起,谁也帮不了。天剑山他得罪不起,体修他也不想得罪,两边都不想沾,两边都不想碰,只能站在中间,说一句两不相帮,然后把自己关在正堂里,关在那把太师椅上,关在那扇门后面。

“他还说了一句话。”苏若云顿了顿,手指在霜华剑的剑鞘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摸一段很久以前的记忆。“他说,那个灰袍老人,叫沈伯符。是他当年的同门师弟。金丹巅峰,半步元婴,在天剑山排名第七。他的成名绝技叫碎心掌,中者五脏俱裂,十死无生。你能活下来,是因为他没有用全力。”

林星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绷带下面是大片的淤青,青紫色的,像一块发霉的豆腐,又像一片被打翻的墨汁,从胸口蔓延到肚子,从肚子蔓延到腰侧。没有用全力就已经把他打成这样,用了全力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躺在乱石堆里,等着被人收尸,或者等着被野狗叼走。金丹巅峰和金丹初期的差距,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大到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大到他连跑都跑不掉。他想起沈伯符最后看苏若云的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犹豫,像是在回忆,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选择题,答案就在嘴边,但说不出来。

“他认识你?”林星问。

苏若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但林星看到了。“我小时候,他来过苏家几次。每次来都会给我带糖,和周明远一样,桂花糖,用油纸包着的,油纸上印着一个福字。他话很少,不爱笑,脸上永远是一个表情,像一块石头。但他的手很暖,每次把糖塞给我,都会在我脑袋上摸一下,然后转身就走,走得很急,像是在躲什么,又像是在赶什么。后来我长大了,他就不来了。再后来,我被关进冷香院,他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站了很久,然后走了。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很慢,很重,一步一步地走远,像有人在拿锤子敲地面,一下,一下,又一下,敲在青石板路上,敲在我心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绞着衣角,绞了一圈又一圈,衣角都被绞皱了。“我不知道他来做什么。也许是想跟我说什么,也许只是来看看我。十五年过去了,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他还记得我。他那一掌,本来可以打死你的,但他没有用全力。他在犹豫。我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也许是他想起了那些桂花糖,也许是他想起了我小时候的样子,也许是他想起了我的名字。”

林星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硬硬的,硌手,但很真实。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让她知道他在这里,在她旁边,没有走,也不会走。

院子里传来阿福练功的声音。他在练锻骨四变,碎肋骨,十二根肋骨要一根一根地碎,一根一根地长。他的嘴里咬着一条布巾,怕自己喊出声来,怕苏小糖听到担心,怕林星听到分心。但林星能听到他闷在喉咙里的嘶吼声,像一头受了伤的小兽,在黑暗中挣扎,在疼痛中成长,在绝望中咬着牙往前走。那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苏小糖蹲在旁边,手里拿着药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着没哭,咬着嘴唇,嘴唇都咬破了,血丝渗出来,她没有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福,怕他倒下,怕他撑不住。刘铁山蹲在墙根下抽烟,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他的眼睛看着阿福,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烟杆在手指间颤着,烟灰掉了一地,掉在鞋面上,他没有察觉。

第五天,林星能下床走路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院子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左臂垂在身侧,不敢用力,不敢摆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像一只刚从洞里爬出来的冬眠的熊,好久没见过太阳了,好久没吹过风了。阿福正在练拳,看到他出来,收了拳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像两盏灯。

“师父,你好了?”他的声音里有兴奋,有担心,还有一点点想哭的冲动,但他忍住了,他答应过师父,体修不哭。

林星点点头,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手拍下去的时候左臂扯了一下,疼得他嘴角抽了抽,但他忍住了,没有让阿福看到。“练得怎么样了?”

阿福挺起胸膛,拍了拍自己的左肋,拍得啪啪响,像是在拍一堵墙,像是在拍一面鼓。“碎了三根了,还有九根。师父,我跟你说,碎肋骨比碎手臂疼多了,每次碎的时候都感觉像有人拿锤子在胸口敲,喘不上气,连话都说不出来,连口水都咽不下去。但我不怕,疼着疼着就习惯了。”他笑了笑,笑得有点傻,但眼睛里有光,有火,有不服输的倔强。

林星看着他,想起自己当年碎肋骨的时候,也是这种感受,疼得想把肋骨一根一根抽出来扔了,疼得在地上打滚,滚到浑身是土,滚到嗓子都喊哑了,滚到刘铁山都看不下去,背过身去抽烟。他看着阿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痛苦,有血丝,但没有退缩。这小子,比他想象的坚强,比他想象的还要像他,比他想象的还要像个体修。

“继续练。”林星说。

阿福用力点头,转身跑回去继续练拳,拳头呼呼生风,打在空气中发出啪啪的响声,像鞭炮,像打雷。苏小糖端着一碗药从厨房里出来,走到林星面前,把碗递给他。药是黑的,上面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叶子,味道很冲,闻着就想吐,像是把所有的苦味都浓缩在了这一碗里,像是把全世界的黄连都熬成了汤。林星接过来,一口气喝完,苦得他直皱眉,舌头都麻了,喉咙都苦了,胃里翻江倒海。苏小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塞进他手里。糖是用油纸包着的,油纸上印着一个福字,桂花糖。

“林爷爷,吃糖。甜的。”

林星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桂花糖,和周明远给的一样,和沈伯符给的一样。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苏若云。苏若云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握着霜华剑,看着这边,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轻,很淡,但他看到了。他把糖塞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甜得牙齿都软了,甜得舌头都化了。但他没有吐出来,慢慢地嚼,慢慢地咽。甜味从嘴里一直流到心里,把药的苦味冲淡了,把胸口的疼也冲淡了一点。

下午的时候,刘铁山从外面回来,脸色很不好看。他走得很急,脚步很重,踩在青石板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像有人在敲鼓。他走到林星面前,蹲下来,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磕掉里面的灰烬,灰烬被风吹散,飘到竹林里去了,飘到天空中去了。

“天剑山的人还没走。”他说,声音很沉,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从棺材里传出来的。“他们住在城东的客栈里,包了整个院子,门口有人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连送菜的都不让进。那个沈伯符每天都去苏府正堂找苏镇山,苏镇山不见他,他就坐在门口等,等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然后走,第二天又来,像个讨债的。周贤带着那八个青衣弟子在城里到处打听你的消息,问你从哪里来,练了什么功,跟苏若云什么关系,跟苏家什么关系。他们还在查,查得很细,连你之前在青萍宗当杂役的事都查到了,连你之前在东荒修炼的事都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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