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风雨欲来

林星没有说话。他知道天剑山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来了这么多人，不可能空着手回去。沈伯符那一掌没有用全力，不是因为不想杀他，是因为苏若云。下次见面，他不会再犹豫了。那些桂花糖，那些小时候的记忆，挡不住天剑山的命令，挡不住他身上的金色道袍，挡不住他排名第七的身份。

“还有一个消息。”刘铁山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四大世家的李家和王家，也在打听你的事。他们听说天剑山来了人，想看看能不能从中捞点什么好处。李家那个老东西一直跟苏镇山不对付，巴不得苏家倒霉，巴不得苏家垮台，巴不得苏家的产业都归了他们。王家倒是中立，但他们家有个长老在天剑山修行，跟沈伯符是同门，抬头不见低头见。陈家没什么动静，他们家那个老东西跟苏镇山有仇，但也不想蹚这趟浑水，不想惹一身骚。”

林星靠在墙上，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几朵白云飘过，悠闲得像什么都不在乎，像这世间的纷争都与它们无关，像下面的生死都跟它们没有关系。但下面的世界一点都不悠闲，天剑山要他的命，李家王家要踩苏家一脚，苏镇山袖手旁观，沈伯符在等他养好伤再来打一掌。他被夹在中间，四面都是墙，无处可逃，无路可走。

苏若云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着，也看着天空。她的白衣在风中轻轻飘动，长发被风吹起来，拂过他的手臂，痒痒的，凉凉的。

“你怕吗？”她问。

“不怕。”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旁边。”

苏若云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翘了起来。林星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很薄，微微翘起的弧度像月牙。他想，如果有一天他能活下来，如果能把这些事都解决了，他想带她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找一个院子，种几棵竹子，养一条狗，每天晒太阳，练拳，看月亮，看她笑。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要想的是怎么活过明天，怎么活过后天，怎么活过下个月。

夜里，林星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着房梁。房梁是木头的，很新，没有虫蛀，没有烟熏，光滑得像一面镜子，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瘦削的男人，满脸胡茬，眼睛深陷。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玉佩是苏若云给他的，通体雪白，上面刻着一个若字。玉佩很凉，但握久了就暖了，暖得像她手的温度，暖得像她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把玉佩握在手里，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天剑山，一会儿想苏镇山，一会儿想沈伯符那一掌，一会儿想苏若云靠在他肩膀上的样子，一会儿想阿福咬着布巾碎肋骨的样子，一会儿想苏小糖哭着给他换药的样子。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梦里，他又看到了沈伯符，那个穿灰袍的老人，站在院子中央，抬起手，掌心的灵气漩涡在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猛，像一个小型的龙卷风。他想躲，但动不了，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钉在青石板里。他想喊，但喊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被一只手掐住了。掌风落下来的时候，他听到了苏若云的声音。

“你敢再动一下，我杀了你。”

他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她的手。他坐起来，满头大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苏若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霜华剑，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像两盏灯，像两团火。

“做噩梦了？”她问。

林星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喉咙还是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过。

苏若云没有追问，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露水的潮湿，带着泥土的味道和阳光的味道。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白衣如雪，长发如瀑，霜华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霜花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白光。

“今天，天剑山的人会来。”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注定的事。

林星知道。今天是第三天，最后通牒的最后一天。苏镇山的信上说三日后强行搜府，今天就是第三日。天剑山的人会来，冲进苏府，冲进这个院子，把他带走。他不会让他们带走，他宁可死在这里，也不会让他们带走。苏若云不会让他死，她会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面对沈伯符的那一掌，和他一起面对那铺天盖地的掌风，和他一起面对那十死无生的碎心掌。

他翻身下床，站到地上。腿还有点软，但已经能站住了，不再像前两天那样打晃。他活动了一下左臂，还有点疼，但已经能握拳了，虽然握不紧，但至少能握住了。他走到窗前，站在苏若云旁边，和她并排着，看着窗外的竹子。竹子又长高了不少，新长出来的竹节嫩绿嫩绿的，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竹叶上有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风吹过，竹叶沙沙响，露珠从叶尖上滴下来，落在地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像眼泪。

“今天，他们就要来了。”林星说。

苏若云点点头。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

林星想了想，说：“准备好了。”

苏若云转头看着他，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你真的不怕？”她又问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等一个让她安心的答案。

林星说：“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旁边。”

苏若云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团小小的火焰。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林星看到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像春天里的第一朵花，在雪地里突然开了，像黑夜里的第一盏灯，在黑暗中突然亮了。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暖，他的手也很暖。两个人站在窗前，手握着手，看着窗外的竹子，看着阳光一点一点地照亮大地，看着新的一天慢慢展开。这一天，天剑山的人会来，沈伯符会来，那一掌会落下来。他们没有退路，也不想退。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不后退。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