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洗髓初彻
易筋九转之后,林星在城墙上坐了一天一夜。不是不想下来,是下不来。那张由三百六十个窍穴织成的网刚刚成形,气血在网中循环往复,像一条刚刚修好的河道,水流还很湍急,随时可能冲垮堤坝。他必须守着,用自己的意念引导气血,让它们慢下来,稳下来,习惯这条新的路。每一次气血冲到网的交汇处,他都能感觉到一股震动从体内传出来,像有人在身体深处敲了一下鼓。震动不大,但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提醒他,路还没有走完。
苏若云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把水囊递给他,偶尔把干粮递给他。她递东西的时候动作很轻,不打扰他,也不打扰自己。她也在练功,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引导体内的灵气运转。她的修为已经卡在筑基巅峰很久了,离金丹只差一层纸。但那层纸怎么都捅不破,像隔着一层雾,看得到对面有光,但就是走不过去。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一百二十七年的岁月让她学会了等待。在冷香院等十五年,在这里等多久都行。
阿福在城墙下走来走去,仰着头看着师父,不敢上去打扰。他手里握着木棍,木棍已经被他摸得油光发亮,像上了一层漆。他的锻骨八变已经稳固了,只剩下头骨和手臂的几块小骨头没有碎过。刘铁山告诉他,碎头骨是最疼的,比碎脊骨还疼,因为头骨连着大脑,碎的时候整个脑袋像要炸开一样,眼睛会发黑,耳朵会嗡嗡响,嘴里会尝到血腥味。阿福不怕疼,他怕的是碎头骨的时候会变傻。刘铁山笑了,说不会变傻,只会变得更聪明,因为头骨碎了重长,会更紧致,更坚硬,脑子在里面更安全,像鸡蛋壳变厚了,里面的蛋黄不会晃。阿福将信将疑,但没有再问。他信他爹,就像他信师父一样。
苏婉清在城里的医馆帮忙。说是医馆,其实就是一间土坯房,里面摆了几张床,床上躺着伤员。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被魔气侵蚀了身体,皮肤发黑发紫,每天都在呻吟。苏婉清给他们换药,喂他们喝水,陪他们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孩子。伤员们喜欢她,叫她“苏姐姐”,虽然她比他们大多数人都大。她笑了,没有纠正他们。她给一个断了腿的年轻人换药,年轻人疼得满头大汗,咬着牙不喊。她轻声说:“疼就喊出来,没事的。”年轻人摇了摇头,说:“不疼。”她看着他,没有再劝。她知道,有些人是不愿意在别人面前示弱的,就像她当年在冷香院里一样。十五年,她没有喊过一声疼。
刘铁山在城墙上巡逻。他的烟丝又抽完了,这次他没有把烟杆叼在嘴里,而是别在腰间。苏婉清说,少抽点烟,对身体好。他听了,没有反驳。他把烟杆别在腰间,手里握着短刀,在城墙上走来走去,看着城外的沙漠。沙漠一望无际,黄沙漫漫,偶尔有几只骆驼刺趴在沙子上,灰绿色的,像一块块癣。他看了很久,没有看到商队,没有看到魔修,只看到风沙。风沙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睛,想起了东荒。东荒的风也大,但没有这么大,东荒的沙子没有这么细,东荒的山洞里有干草,有火堆,有苏婉清给他缝的衣裳。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慧明每天来给长明灯添油。他把老和尚留给他的佛珠挂在脖子上,佛珠是老和尚的师父传下来的,老和尚走了,传给了他。他每天念经,念的是老和尚教他的经,声音很轻,但很稳。他的佛光还是很弱,只能照亮一盏灯的距离,但他不气馁,每天念,每天练。他相信老和尚说的话——佛不是天上的神,是心里的光。心里有光,佛就在。心里没光,佛就不在。他的心里有光,虽然很弱,但它在。他在灯前站了很久,看着火苗跳动,看着灯油一点一点地减少。他拿起油壶,添了油,拨了拨灯芯,火苗大了一些,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脸上有泪痕,但眼睛是亮的。
林星在城墙上坐了一天一夜,终于站了起来。他的腿有点麻,但很快就恢复了。他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像是在庆祝。他走到城墙边,看着沙漠。沙漠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片金色的海。风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不疼,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干,很热,但他觉得舒服,像是把整个沙漠都吸进了肺里。
“突破了?”刘铁山走过来,手里拿着烟杆,但没有点。他把烟杆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别回腰间。
林星点了点头。“易筋九转,圆满了。”
刘铁山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林星的脸移到他的胸口,从他的胸口移到他的拳头,从他的拳头移到他的眼睛。林星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没有疲惫,没有迷茫,只有坚定。
“接下来就是洗髓期了。洗髓九彻,每一彻都要换一次血,洗一次髓。你的骨头会变得更硬,筋脉会变得更韧,血液会变得更纯。你的外貌会定格在二十多岁,不会再老了。”他顿了顿,从腰间摸出烟杆,又放回去。“但洗髓期的痛苦,比锻骨和易筋加起来还要疼。锻骨是碎骨,易筋是撕筋,洗髓是换血。血从骨头里换,骨髓被抽出来,过滤,再注回去。每一次都像死过一次。姜烈当年就是卡在洗髓期,不是他突破不了,是他不想再疼了。他说,疼了三百多年,够了。”
林星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姜烈的笔记里写过。洗髓九彻,九死一生。但他也写了,洗髓期之后,就是金刚不坏。金刚不坏之后,就是粉碎真空。他想走到粉碎真空,但没走到。我要走到。”
刘铁山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好。那就准备吧。洗髓丹你还没有吧?”
林星摇了摇头。“没有。锻骨丹和易筋丹都是我自己炼的,用青萍宗的破丹炉,用东荒的山泉水,用圣皇传承里的配方。洗髓丹的配方我也有,在圣皇传承里。但材料不够,缺几味主药。”
“缺什么?”
“洗髓花,龙骨草,凤凰血。”林星顿了顿,把这三味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洗髓花和龙骨草在西漠就能找到,凤凰血要去东荒,或者找妖族换。凤凰血是妖族的圣物,他们不会轻易给外人。老刘,你在东荒待了三十年,见过妖族吗?”
刘铁山想了想。“见过。东荒深处有妖族的部落,他们不欢迎人类。我远远看过一次,没敢靠近。他们的气息很强,比沈伯符还强。你要是去找他们拿凤凰血,得做好回不来的准备。”
林星没有说话。他看着沙漠,沙漠还是那片沙漠,黄沙漫漫,看不到尽头。但他知道,沙漠的尽头是东荒,东荒的尽头是妖族,妖族的圣物是凤凰血。他必须拿到。
“先找洗髓花和龙骨草。凤凰血的事,以后再说。”刘铁山把烟杆从腰间抽出来,在墙上磕了磕,又别回去。
林星点了点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林星每天在城墙上练功,巩固易筋九转的修为。他的气血越来越稳,那张网越来越牢固,三百六十个窍穴像三百六十颗星星,在他体内闪烁。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能看到那些星星,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像夜空。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化,不是外貌的变化,是内在的变化。他的骨头更密了,像铁;筋脉更韧了,像钢丝;血液更浓了,像水银。他离洗髓期越来越近,像在爬一座很高的山,山顶就在眼前,但怎么也到不了。他不急,他知道急也没用。
苏若云也在进步。她的剑法已经快到了极致,每一剑刺出去,空气都会被撕裂,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她站在城墙下的空地上,白衣如雪,长发如瀑,两把霜华在手中交替出鞘。剑光一闪,竹叶从树上飘落,被剑气切成两半,又切成四半,又切成八半。她收剑入鞘,竹叶落在地上,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阿福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木棍都忘了挥。苏若云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想学?”
阿福用力点头。“想!”
苏若云把一把霜华递给他。阿福接过去,剑很重,他差点没拿住。他双手握着剑柄,举起来,学着苏若云的样子,一剑刺出。剑歪了,差点戳到旁边的刘铁山。刘铁山躲开了,瞪了他一眼。阿福缩了缩脖子,把剑还给苏若云。
“我还是练棍吧。”
苏若云接过剑,没有说话。她把剑插回鞘里,继续练体修。扶墙能站三个时辰了,蹲起能做上千个,走桩能走完三圈不掉下来。她的身体比以前更强了,但她不是为了成为体修,是为了站在林星旁边。她想和他并肩作战,而不是被他挡在身后。这个念头从冷香院的时候就开始了,从她听到他的声音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她没有告诉过他,因为她觉得不用说。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阿福的锻骨九变开始了。碎头骨,最疼的一变。他躺在城墙上,头下面垫着苏婉清给他缝的枕头,枕头里装的是干草,软软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干草是苏婉清自己晒的,在自由城的平屋顶上晒了三天,翻了三遍,每一根都干透了。她把枕头缝好,拍平,放在阿福头下,又用手按了按,问他软不软。阿福说软,她笑了。
阿福把布巾咬在嘴里,布巾是苏婉清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来的,洗得很干净,叠得很整齐。他闭上眼睛,气血往头部冲,骨头在体内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像树枝被折断,又像冰块在碎裂。他的脸白得像纸,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他没有喊疼,咬着布巾,继续冲。苏婉清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着没哭。她的指甲陷进阿福的手背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刘铁山蹲在另一边,手放在阿福的胸口上,感受着他的心跳。心跳很快,像打鼓,但很稳。他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下的时候,阿福的头骨碎了一半。数到两百下的时候,碎了三分之二。数到三百下的时候,全碎了。
阿福的身体猛地一软,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几朵白云飘过,悠闲得像什么都不在乎。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听不清。苏婉清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到他说:“娘,我没事。”苏婉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滴在阿福脸上。阿福看着她,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苏婉清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没有说话。她把阿福的头抱在怀里,轻轻摸着他的头发。阿福的头发很硬,像他的性格。她一下一下地摸着,从额头摸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摸到额头。阿福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刘铁山站起来,走到城墙边,点了一根烟。烟丝是苏婉清给他买的,用沙漠里的草晒干切碎的,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他抽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慢慢散开。他看着远处的沙漠,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希望的光。他想起阿福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像一只没毛的老鼠。他把他抱在怀里,不敢用力,怕弄碎了。苏婉清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看着他和孩子,说:“他叫阿福。他是我们的福气。”十五年过去了,阿福长大了,比他高了,比他壮了,比他当年强了。他不是福气,他是命。是他的命,是苏婉清的命,是他自己的命。
林星走到城墙边,站在刘铁山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沙漠。
“老刘,阿福的锻骨九变完成了。”
刘铁山点了点头。“完成了。下一步就是易筋期了。易筋期比锻骨期更难,更疼,更慢。他能不能走到那一步,看他自己的造化。”
林星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沙漠,沙漠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沙。但他知道,在沙漠的尽头,在东荒的深处,有他需要的东西。洗髓花,龙骨草,凤凰血。他必须拿到。
“老刘,你说洗髓花长什么样?”
刘铁山想了想。“我没见过。但我听姜烈说过,洗髓花长在干涸的河床里,白色的沙子上,淡金色的,花很小,花瓣薄如蝉翼,风一吹就会碎。采的时候要小心,不能用铁器,要用手,连根拔起,根不能断,断了就没用了。”
林星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
一个月后,林星找到了洗髓花。不是他找到的,是慧明找到的。慧明在沙漠里采药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干涸的河床,河床的底部有一层白色的沙子,沙子里长着几株淡金色的小花,花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薄如蝉翼,在风中轻轻颤抖。慧明不认识这是什么花,但他觉得不寻常,就采了几株,带回来给林星看。林星看到花的时候,心跳加速了。这就是洗髓花,和圣皇传承里画的一模一样,和姜烈描述的一模一样。他问慧明在哪里找到的,慧明说在城西三十里外的一个干河床里。林星让他带路,两人骑着骆驼,在沙漠里走了一个时辰,找到了那个河床。
河床很长,弯弯曲曲,像一条干涸的蛇,从东向西蜿蜒,看不到尽头。底部有一层白色的沙子,沙子里长着一片洗髓花,淡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林星蹲下来,小心翼翼地采了十几株,用手拔,连根拔起,根很长,像胡须,白白的,嫩嫩的。他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布是苏婉清给他的,白色的,洗得很干净,叠得很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