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门庭陨谢 浙东烽烟
谢景澜独坐暖阁,指尖抚过案上一卷残破的谢氏族谱。
素白的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是与她温婉外表全然不符的、沉到极致的悲凉。
世人皆道陈郡谢氏,与琅琊王氏并称江东顶尖世族,是衣冠南渡后最煊赫的门第。可只有她身处其中,才知这百年富贵,早已在一场烽烟过后,只剩满目疮痍。
当年中原倾覆,以王、谢为首的北方世家大族,举族流寓江表。为避开江东本土世族深耕的地盘,避免发生不可调和的经济冲突,琅琊王氏、陈郡谢氏一众北来士族,纷纷将庄园田产尽数安置在浙东一带。
陈郡谢氏的根基,便在这片山清水秀的浙东沃土之上。
伯父谢鲲,官拜豫章太守,声名远播。父亲谢裒,身居太常卿,执掌宗庙礼仪。从兄谢术,更是权倾一方,官至尚书仆射,都督豫、并、幽、冀四州军事,授镇西将军、豫州刺史,手握重兵,镇守一方。
谢术病逝后,伯父谢奕继承其位,都督豫、兖、冀、并四州军事,任安西将军、豫州刺史。谢奕离世,叔父谢万再度接任。谢氏子弟接连执掌豫州军政,一门子弟,遍布军政两界,高官厚禄,累世不绝。
那是谢氏最鼎盛的岁月。
家门富贵,权势滔天,田连阡陌,僮仆万千。浙东的庄园一座连着一座,一眼望不到尽头。每到秋收时节,佃客们辛劳一年,将满仓的粮米、绸缎、山货送入谢氏庄园。府中钟鸣鼎食,锦衣玉食,是江东数一数二的簪缨世家,连皇室都要礼让三分。
谢景澜幼时,也曾随族人前往浙东庄园小住。
彼时的浙东,是谢氏的私地。青山绿水间,尽是谢氏的田产、山林、佃户。
可她也曾见过——
那些世代依附于庄园的佃客,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在田地里辛苦劳作。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辛苦一年所得,大半都被世家收走。苛捐杂税、层层盘剥,早已超出了这些底层百姓所能承受的极限。
他们面朝黄土,背对着世家子弟的锦衣玉食。
眼中是藏不住的苦难与怨怼。
那时她尚年幼,只觉这般景象刺眼。却不懂这份深埋在泥土里的怨恨,终有一日会化作燎原烈火,将谢氏乃至整个南渡世家的繁华,焚烧殆尽。
没过多久,这股积压已久的怨气,彻底爆发。
孙钦以五斗米道为旗号,率领不堪剥削的佃客、流民,从海上登陆,直扑浙东。
那些被世族剥削到绝境的底层百姓,早已忍无可忍,纷纷揭竿而起。杀世族、烧庄园、分粮米。一时间,浙东八郡尽皆响应。旬日之间,起义军便拥众数十万,烽烟席卷整个江东。
而浙东,正是王、谢等南渡世族的庄园核心。
这场起义,矛头直指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
战火蔓延之处,谢氏在浙东的数十座庄园尽数被焚毁。田产被瓜分,积攒多年的家财被洗劫一空。世代劳作的佃客们,转身变成了起义军,将矛头对准了昔日压榨他们的世家。
谢氏一族,遭遇了灭顶之灾。
吴兴太守谢邈,乃是谢氏庶出兄长,性情懦弱,在战火中被起义军斩杀,满门罹难。永嘉太守谢逸、乌程令谢愔,皆是谢氏宗族子弟,先后死于乱军之中,尸骨无存。南康公谢明慧、黄门郎谢冲、中书郎孔道等一众谢氏亲眷、联姻世家子弟,也尽数被起义军诛杀。
血流成河。
短短数月,谢氏宗族子弟,死伤过半。昔日满堂衣冠,如今只剩寥寥数人。
与之相连的琅琊王氏,也未能幸免。
谢景澜至今还记得,家书传来时的骇人消息——
王昂的小叔叔,会稽内史王庆之,死守会稽城,最终城破被杀。王氏在浙东的族人,亦死伤无数。
其余南渡世族,太原王氏、高平郗氏、太原孙氏、陈留阮氏……但凡田产在浙东的,无一幸免。族人被杀,庄园被毁,仓皇逃窜。
吴国内史桓谦、临海太守新蔡王司马崇、义兴太守谢隐等世家官员,早已被势如破竹的起义军吓破了胆,纷纷弃城而逃,不敢抵挡。
那场烽烟,烧尽了浙东的良田庄园,也烧尽了谢氏百年的荣华富贵。
更撕开了世家与底层之间,血淋淋不可调和的矛盾。
世族世代盘剥,视底层百姓如草芥。敲骨吸髓般的剥削,终究换来了最惨烈的反噬。
而那些被逼到绝境的佃客流民,除了奋起反抗,再无生路。他们要的,不过是一口饭吃,是不再被世族肆意压榨。
可这份求生的诉求,最终化作了席卷江东的战火。
玉石俱焚。
起义军一路势如破竹,渡过钱塘江,兵锋直指京口,逼近建康。整个东晋朝堂为之震动,世家权贵们惶惶不可终日。
就在此时——
是王昂的父亲王弘,亲率北府兵精锐,出兵镇压。
北府兵本就是东晋最精锐的军队,军纪严明,战力强悍。面对仓促集结的起义军,节节取胜,一路追击。最终在京口附近彻底击溃起义军,将首领孙钦阵前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