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太学难辩
谁也挑不出错。
更妙的是,他这番话,等于变相承认了世家盘剥的问题,却又没有替王氏开脱——因为他也说了,“士族子弟”四个字,本身就包括了琅琊王氏。
以退为进。以守为攻。
这是真正的大家手段。
庾文昭脸色微变。
他本想在众人面前给这个京口来的“土包子”一个下马威,让众人看看,所谓的琅琊王氏嫡子,不过是仗着父辈军功上位的纨绔。却不想,对方不仅接住了他的诘难,还反手将他架在了火上。
“人心离散”——这四个字,从王昂口中说出,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在场所有世家的不堪。
庾文昭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桓景明见状,起身解围:“王郎高论。然景明有一问——王郎言‘以经世致用为学’,敢问何为‘经世致用’?当下士族多尚玄谈,王郎此言,是否意在贬斥清谈之风?”
这一问,是将矛头从庾文昭身上引开,重新抛回给王昂。
王昂看向桓景明,神色依旧从容。
“桓兄此问,昂以为当从‘本末’二字入手。”
“清谈并非原罪。魏晋以来,何晏、王弼开玄学之先河,竹林七贤承其流风,皆是以清谈明理、以玄思悟道。其本意,是跳脱两汉繁琐章句,直探经典本义。这是清谈之‘本’。”
他顿了顿。
“然当下所谓清谈,有几个还在探求本义?”
“不过是以玄之又玄的言辞,掩饰腹中空空;以放浪形骸的姿态,逃避经世济民的责任。这是清谈之‘末’。”
“昂所言‘经世致用’,非贬斥清谈,而是主张本末兼顾、体用一如。明理而不务实,是空谈;务实而不明理,是盲行。二者相济,方为治学正道。”
他看向桓景明,微微一笑。
“桓兄若以为昂是在贬斥清谈,那便是误会了。昂所贬斥者,是舍本逐末、徒有其表的虚浮之风。若桓兄的清谈是真清谈——是探求义理、明辨是非的清谈——昂非但不会贬斥,反而敬重有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否定清谈传统——那可是得罪整个士族群体的事;又精准刺中了当下清谈的弊病;最后还不忘给桓景明一个台阶——你若自认为是“真清谈”,那我说的话便不是针对你。
桓景明面色变幻,终究没有再追问。
坐了回去。
太子司马德文放下茶盏。
他看向王昂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思。
这个表弟,与他想的不一样。
母后说他是琅琊王氏的嫡子,是宗族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棋子。可此刻看来,这枚棋子,似乎有着自己的意志。
他方才那番话,是在为王氏辩护吗?
是,也不是。
他确实维护了王氏的体面——没有让庾文昭的诘难得逞。但他同时也没有为世家盘剥百姓的事实做任何遮掩,甚至主动挑破了这层窗户纸。
这种姿态,不像是一个单纯维护家族利益的世家子弟。
倒像是……
司马德文心中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倒像是,他心中有一套自己的准则。
顾恺之抚掌。
“王郎之论,深得《春秋》大义。”他目光中带着赞许,“圣人作《春秋》,不在记事,在明义。‘王正月’三字,千载之下犹有回响,正是因为它指向的不是一朝一代的兴衰,而是人心向背的常道。”
他看向满堂学子,语重心长:“今日之辩,不在胜负,在明理。庾生以时局叩问经典,王生以经典回应时局,皆是治学正道。望诸生以此为范,切莫将太学当作争强斗胜之所。”
“谨受教。”满堂学子齐齐躬身。
谢景澜在屏风后,缓缓松开攥紧的指尖。
掌心已是一片湿凉。
她看着东侧末席那道重新落座的青色身影,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比她预想的,还要深不可测。
庾文昭、桓景明、顾衍之、朱异——这四人背后,分别是庾氏、桓氏、顾氏、朱氏。皆是当世顶级门阀,皆是王家的政敌或潜在对手。他们今日联手发难,分明是有备而来。
可他不仅从容化解,还反客为主。
更让她心惊的是他话中的内容。
“人心离散,纵有良将劲弩,一统亦是空谈。”
这话,是对着满堂世家子弟说的。
是对着那些在浙东拥有无数庄园田产、盘剥百姓而不自知的世家子弟说的。
其中,自然也包括谢氏。
他是故意的吗?
还是仅仅就事论事?
谢景澜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春秋》竹简的边缘。
她忽然想起京口宴席上,他说“秉烛夜行”时的神情。
那时的他,也是这般从容、笃定,仿佛心中有一盏不灭的灯,照亮着他脚下的路。
而她,还在黑暗中摸索。
摸索着谢氏的出路,摸索着自己的未来。
她抬眸,透过素纱屏风,再次看向那道青色身影。
正巧,王昂也抬起了眼。
隔着满堂学子,隔着素纱屏风,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
只是一瞬。
王昂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神色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
谢景澜也微微颔首回礼,垂眸,移开视线。
心底,却有一个念头悄然生根。
此人,必须成为谢氏的盟友。
不能是对手。
钟声再响。
首堂课散。
学子们三三两两起身,或去廊下透气,或聚在一处低声议论方才那场辩难。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有意无意掠过东侧末席那道青色身影。
庾文昭几人面色铁青,率先出了正堂。
桓景明落后一步,回头看了王昂一眼,眼神复杂。
太子司马德文起身,内侍连忙上前。他却摆摆手,径自走向东侧末席。
满堂目光再次聚焦。
王昂起身,躬身行礼:“太子殿下。”
司马德文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真心。
“表弟不必多礼。”他伸手,虚扶了一下,“母后昨日还念叨你,说让你得了空,去后宫坐坐。”
“臣记下了。”王昂应道。
司马德文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内侍离开了正堂。
但那一句“表弟”,那一句“母后念叨”,已经足够。
满堂学子交换着眼神,心中的掂量又重了几分。
这位京口来的王氏嫡子,不仅是尚书令独子、太子侍读,更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儿、太子殿下的嫡亲表弟。
今日这一堂课,他不仅用才学压住了庾氏、桓氏的锋芒,更用太子殿下的一句“表弟”,将自己在东宫的位置昭告众人。
他哪里是什么京口来的“土包子”。
分明是一条过江的猛龙。
谢景澜从西侧女学席位起身,侍女上前收起竹简笔墨。
她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借着整理书卷的间隙,目光透过素纱屏风,望向那道正在与几位学子见礼的青色身影。
那些人她认得——是太原王氏、高平郗氏的子弟。皆是北来世家,与琅琊王氏素有往来。此刻围拢过去,或自我介绍,或寒暄问候,皆是示好之意。
这便是太学的规矩。
有才学,有背景,便有拥趸。
谢景澜收回目光,带着侍女从侧门离开。
踏出正堂时,秋风拂面,带着太学古柏特有的清冽气息。她微微眯眼,看向廊下那几株参天古柏。
这些树,见证了无数世家子弟的起落浮沉。
今日,又见证了一个少年的崭露头角。
“小娘。”侍女压低声音,“方才堂上,王郎那番话,像是在替咱们……”
“慎言。”谢景澜打断她,声音平静。
侍女立刻噤声。
谢景澜继续往前走,步履从容,裙裾在青石板上拖曳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心中清楚,侍女想说什么。
王昂那番话,表面上是回应庾文昭,实则说出了许多人心知肚明却不敢言说的事实——世家盘剥,民不聊生,人心离散。
谢氏,正是在那场佃客起义中几乎覆灭的。
他说那番话时,可曾想过谢氏?
可曾想过,坐在西侧屏风后的她?
谢景澜垂下眼帘。
她不该想这些。
她是谢氏的嫡女,肩负着振兴门庭的重任。她入太学,是为了结交世家、维系人脉,不是为了揣摩一个少年言语间的深意。
可心底,那个念头愈发清晰。
此人,必须成为谢氏的盟友。
无论用什么方式。
秋风再起,吹落古柏几片枯叶,落在她霜青色的裙裾上。她没有拂去,径自走向太学深处的女学斋舍。
身后,正堂内的人声渐远。
而她心底的盘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