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太学难辩
建康太学,坐落于东宫之侧。
王昂身着青色襦衫,由宗族管事陪同踏入太学正门时,晨钟正敲过三响。古柏参天,青竹遍植廊下,晨雾尚未散尽,丝丝缕缕缠绕着飞檐翘角。青石铺就的甬道两侧,每隔十步便有铜鹤衔灯,灯油尚温,显是刚添过。
他来得早。
太学正堂名“明伦”,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堂前悬一方匾额,上书“明德亲民”四字,是开国时大儒陶弘的手笔。堂内已燃起檀香,烟气袅袅,与晨雾交融,将满室书香衬得愈发清幽。
王昂寻了东侧末席坐下。这是他在京口沈先生门下养成的习惯——不争首座,不抢风头,寻一个能观全局的位置,静待其变。
陆续有学子入堂。
皆是南北世家嫡系子弟,衣饰华贵却不过分张扬,举止皆有规矩。相熟者低声寒暄,目光却不时掠过东侧末席那道陌生的青色身影。
“那位便是琅琊王氏二房的?”
“王尚书独子,新任太子侍读。”
“京口来的。”
窃窃私语压得极低,却逃不过王昂的耳朵。他神色如常,垂眸翻着案上的《春秋》抄本,仿佛浑然未觉。
他察觉到了另一道目光。
从正堂西侧,隔着数重席位,那道目光轻而克制,像是怕被发现,又舍不得移开。
王昂没有抬头,只是指尖在竹简上微微一顿。
是谢景澜。
她来得比他还早。
陈郡谢氏嫡女,以女子之身入太学旁听,在整个建康都是独一份。她坐在西侧最末的女学席位,面前悬一道素纱屏风,半遮半掩。这是太学为女学子特设的规制——可旁听,需隔屏,不得与男学子同席。
屏风遮得住身姿,遮不住目光。
谢景澜今日换了一身霜青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近乎刻意。她端坐屏风之后,面前也摊着《春秋》,指尖轻按竹简边缘,姿态娴静。
唯有那双眼睛,透过素纱,落在东侧末席那道身影上。
他竟真的来了。
那日在京口宴席上隔着珠帘打量他时,她便知此人绝非寻常世家子弟。如今同入太学,他坐在那里,分明是最末的席位,分明一言不发,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是那份从容。
满堂世家子弟,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刻意的端方,那是自幼被规矩打磨出来的痕迹。可他的端方不一样——那不是被规矩打磨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仿佛他本就该坐在这里。
仿佛这满堂华贵、百年规矩,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
谢景澜垂眸,指尖在竹简上轻轻摩挲。她想起昨日收到的家书,父亲在信中再三叮嘱:太学之中,世家子弟云集,务必谨言慎行,维系仅剩的人脉。又提及琅琊王氏新入太学的嫡子,嘱咐她“可交好,不可谄媚;可留意,不可刻意”。
父亲不知,她早已在京口见过他了。
更不知,她对此人的评估,远比“交好”二字复杂得多。
一阵轻微的骚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正堂门口,又进来几个学子。
为首一人身着月白锦袍,腰系玉带,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倨傲。他身后跟着三人,皆是衣饰华贵,神态间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矜贵与漫不经心。
“庾氏长房嫡次子,庾文昭。”谢景澜身侧的侍女压低声音,如数家珍,“身后是桓氏三房的桓景明,顾氏嫡支的顾衍之,还有朱氏旁支的朱异。”
皆是建康城中数得着的世家子弟。
其中庾文昭出身颍川庾氏,其伯父庾亮正是当朝中书令,与王昂父亲王弘同居宰辅之列。庾氏与王氏,本就是朝堂上最微妙的两股势力——同为顶尖门阀,同列中枢,表面和气,暗地里的较量从未停歇。
而桓景明出身谯郡桓氏,其族兄桓温坐镇荆州,手握重兵。桓氏与王氏在北府兵权上早有摩擦,王弘之所以能凭借北府兵平定孙钦之乱、入京拜相,某种程度上正是压了桓氏一头。
至于顾衍之与朱异,出身吴中顾氏、朱氏,乃是江东本土望族。当年北方世家南渡,抢占浙东田产,与江东本土世族早有积怨。如今王弘凭借浙东战功登顶,这些本土世家的心情,可想而知。
这四人结伴而来,目光扫过堂内,最终齐刷刷落在东侧末席那道青色身影上。
庾文昭唇角微微扬起。
“这位便是王尚书家的郎君?”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几人听见,“京口来的,果然面生。”
“听闻王郎在京口宴席上清谈惊四座,连沈慎之先生都赞不绝口。”桓景明接过话头,语气里的揶揄几乎不加掩饰,“今日倒要见识见识。”
几人说着,刻意在离王昂不远处落座。
王昂依旧垂眸翻着竹简,仿佛浑然未闻。
谢景澜透过屏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是担忧?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
但她知道,今日这堂课,怕是不会太平。
钟声再响。
堂外传来内侍唱喏声:“太子殿下到——”
满堂学子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太子司马德文年方十三,比王昂长一岁。他身着绛色常服,腰系白玉带,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那是自幼生长在宫墙之内、被无数规矩与期待打磨出来的早熟。
他的生母,正是琅琊王氏出身的皇后王徽柔——王昂的嫡亲姑姑。
论亲缘,王昂是他的表弟。
司马德文踏入正堂,目光扫过满堂学子,在东侧末席那道青色身影上微微一顿。
他早听母后提起,二舅父家的表弟要来建康,入太学,任太子侍读。母后说这话时,难得露出几分真心的笑意,叮嘱他“好生照拂”。
可司马德文心中清楚,这份“照拂”,远不止亲戚情分那么简单。
琅琊王氏是他的母族,是他作为太子最坚实的后盾。王弘入京拜相,王昂入太学伴读,皆是王氏在朝堂、在东宫的双重落子。
他是太子,是未来储君。
而王昂,是琅琊王氏安插在他身边最名正言顺的一枚棋子。
司马德文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在正堂中央的主位落座。内侍奉上茶盏,满堂学子方敢落座。
“今日讲《春秋》。”司马德文开口,声音清朗,“太傅年高,今日由少傅顾先生代课。”
话音刚落,堂外便走进一位中年儒士。青衫方巾,面容清癯,正是太学少傅顾恺之,出身吴郡顾氏,是江东本土世族中少有的学问大家。当年先帝慕其才名,破格擢入太学,如今已是太学实际上的掌教之人。
他入堂,先向太子行礼,再面向满堂学子,目光平和。
“今日讲《春秋》隐公元年。”
顾恺之在案前坐下,翻开竹简,声音不急不缓:“‘元年春,王正月。’此六字,圣人寓微言大义于其中。诸生已预习,可有心得?”
堂中静默片刻。
庾文昭率先起身,向顾恺之拱手,又向太子躬身,礼数周全。他朗声开口:“先生,学生有一惑。”
“讲。”
“《春秋》开篇,‘元年春,王正月’。公羊家言,‘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王者孰谓?谓文王也。’”
庾文昭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东侧末席。
“学生之惑在于——圣人书‘王正月’,意在尊王攘夷、大一统。然当今之世,四海未靖,胡骑窥伺北境,南土亦有蛮僚未附。敢问先生,圣人‘大一统’之义,于今日何解?”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问的是经义,指涉的却是时局。
堂中安静了一瞬。
谢景澜在屏风后微微蹙眉。庾文昭这一问,分明是冲着王昂去的。
王昂之父王弘,凭借平定浙东孙钦之乱的军功入京拜相。而孙钦之乱,根源正在于南渡世家对浙东本土百姓的盘剥。庾文昭以“大一统”发问,暗指的正是王氏——你们这些北来世家,口口声声尊王攘夷、天下一统,可你们在浙东做了什么?逼反了治下百姓,又靠镇压这些百姓来加官进爵,这算哪门子“大一统”?
这一问,既刁钻,又毒辣。
更妙的是,他没有直接质问王昂,而是借向先生请教之名,将难题抛向空中。若王昂不应,便是心虚;若王昂应了,便正中下怀。
顾恺之微微沉吟,正要开口。
庾文昭却抢先一步,转身面向东侧末席,笑容温文尔雅:“王郎初入太学,在京口时便以清谈闻名。今日恰逢《春秋》首讲,何不请王郎赐教,为我等解惑?”
来了。
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王昂身上。
司马德文端着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目光不动声色地看向自己的表弟。
谢景澜在屏风后微微前倾,指尖攥紧了袖口。
王昂放下手中竹简。
他起身,动作不急不缓。先是向顾恺之行弟子礼,再向太子躬身,最后转向庾文昭,叉手一揖。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庾兄谬赞。”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赐教’二字不敢当。既是同窗切磋,昂姑妄言之,诸位姑妄听之。”
他直起身,目光平和地看向庾文昭。
“庾兄以《春秋》‘大一统’发问,确是切中肯綮。圣人作《春秋》,以‘王正月’开篇,寓尊王之义于纪年之中。此乃公羊家千年不易之论。”
庾文昭唇角微扬,以为他入了彀。
王昂话锋一转。
“然庾兄引公羊,却只引了半句。”
“《公羊传》释‘王正月’,全文是:‘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王者孰谓?谓文王也。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众人。
“公羊家言‘大一统’,‘大’字何解?”
不等庾文昭回答,他继续道:“‘大’者,非大小之大,乃‘张大’‘尊大’之义。‘大一统’,是尊崇一统、张大正统。圣人尊周室,故书‘王正月’。然周室之统,统的是什么?”
满堂寂静。
“统的是天下,更是人心。”
王昂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春秋》所重,不在疆域之广狭,不在山川之险易,而在礼乐之兴废、生民之休戚。庾兄方才言‘四海未靖,胡骑窥伺’,诚然。然圣人若在今日,其忧不在边患,而在人心。”
“人心离,则疆域虽广必分;人心合,则偏安一隅亦可图复兴。”
他看向庾文昭,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
“庾兄问‘大一统’于今日何解。昂以为,解不在朝堂,不在边塞,而在在座诸位。”
“士族子弟,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享百姓供养之禄。若我等只知空谈玄理、争权夺利,而不知体恤生民、安抚黎庶,则人心离散,纵有良将劲弩,一统亦是空谈。若我等能以修齐治平为念,以经世致用为学,则人心所向,纵有千难万险,终有光复之日。”
他再次叉手,向庾文昭一揖。
“浅见如此,还请庾兄指正。”
满堂寂静。
连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谢景澜在屏风后,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她听懂了。
他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回应庾文昭关于“大一统”的诘问,实际上——
他先是精准指出庾文昭断章取义,只引“大一统”三字而不解“大”字之义,将对方的学问根基轻轻戳破。
继而将“大一统”从疆域之辩,提升到人心之道。你不是暗讽王氏在浙东逼反百姓吗?那我便直言:士族盘剥生民,人心离散,才是真正的大患。这话从庾氏、桓氏、顾氏这些同样拥有大量庄园田产的世家子弟面前说出,等于是将矛头对准了所有世家。
但他说得冠冕堂皇,说得正气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