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皇城深处
王昂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任她端详。他知道这一刻不只是一个皇后在看侄儿,是一个多年困于深宫的女人,在看自己娘家的血脉。
“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皇后收回手,在自己膝边比了一个高度,“你父亲抱着你,你抓着那枚金锁不肯松手,往嘴里塞。本宫说,这孩子牙还没长齐,倒知道金子是好的。你父亲笑,说王家的人,生来就会认好东西。”
袁氏和庾氏都笑了起来。殿内的气氛松快了几分。
王昂也微微笑了笑。他低头,从袖中取出那枚金锁。金锁不大,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边缘磨得光滑圆润。“娘娘说的,可是这枚?”
皇后接过金锁,捧在掌心看了看。她的指尖摩挲过锁面上的刻字,眼角的细纹深了一分。
“你还留着。”
“一直留着。”
皇后将金锁放回他手中,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她的掌心比指尖温暖。
“好孩子。”
她没有说更多的话,但那一握,已经说尽了。
皇后松开手,示意王昂在袁氏下首落座。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恢复了几分皇后的端严。但看向王昂的目光,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本宫在宫里,也听说了你的事。”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的赞许,“前些日子,太子在钟山设雅集,你作了一篇赋,叫什么来着——”
“《钟山紫金序》。”庾氏笑着接话,“如今建康城里传遍了,连钟山都被人改叫紫金山了。妾身在府里都听下人说起,说秦淮河畔的说书人,把昂儿那日的事编成了话本。”
皇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王昂身上。“德文回来,在本宫面前夸了又夸。说表弟才学,建康世家子弟中无人能及。本宫还道他夸张,今日见了你这个人,倒觉得——”她顿了顿,唇角微微一扬,“他说得还轻了。”
这话从皇后口中说出,分量便不一般了。王昂起身,叉手道:“娘娘过誉。侄儿不过是偶得几句,侥幸入了太子殿下的眼。建康世家子弟人才济济,侄儿不敢妄自尊大。”
皇后摆了摆手。“不必过谦。琅琊王氏的子弟,本就该如此。你祖父当年辅佐先帝南渡,凭的不是谦逊,是才干。你父亲平定浙东之乱,凭的也不是谦逊,是胆略。谦逊是美德,但太过,便是虚伪了。”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不客气。但正是这份不客气,显出了她作为王氏女儿的本色——她终究是琅琊王氏的嫡女,是先帝的皇后,是当今太子的生母。她的温和是教养,她的锐利才是底色。
王昂叉手。“侄儿谨遵娘娘教诲。”
皇后看着他,眼中多了一分满意。
夕阳又沉了一分。显阳殿内的光影从南窗渐渐移至西窗,将满殿陈设镀成一片深金色。廊下的铜铃被晚风拂动,发出清越的声响,隔着湘妃竹帘传进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琴音。
女官进来换了一轮茶。新茶是阳羡贡茶,茶汤清透碧绿,热气袅袅。皇后赐了茶,王昂与母亲、伯母一同谢过,捧起茶盏。
皇后又问了他在太学的功课,问了沈慎之先生的近况,问了他与太子相处的如何。王昂一一作答,言辞简洁,分寸得当。说到沈先生时,皇后的神色微微一动,说了一句“沈先生是真正有学问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王昂隐约记得,祖父曾提过,当年沈慎之不愿出仕,便是因为看不惯朝堂上某些人。皇后这句话,大约便是对那段往事的隐约呼应。但他没有追问。在宫中,有些话点到即止,追问便是失礼。
茶过三巡,天色已晚。
皇后看了看西窗外的暮色,缓缓放下茶盏。她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昂儿。”
王昂起身,垂手而立。
“你是琅琊王氏二房嫡长子,你父亲是尚书令,你大伯是散骑常侍,你祖父虽已告老,却仍是王氏宗族之主。你姑姑——”她顿了顿,唇角微微一扬,“是你姑姑。”
“你身上的荣光,比建康城中任何一个世家子弟都重。但你要记住,荣光是荣光,本事是本事。荣光是你父祖给的,本事才是你自己的。那篇《钟山紫金序》,本宫听德文背了几句。‘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你能写出这样的话,便该明白本宫的意思。”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静而锐利。
“琅琊王氏的子弟,生来便站在高处。但高处不胜寒。你站得越高,盯着你的人便越多。你父亲的政敌,王氏的对手,甚至——”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王昂听懂了。
甚至,包括皇家。
皇后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温和。
“本宫说多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该懂的,自然懂。”
王昂叉手,深深躬身。
“侄儿谨记娘娘教诲。荣光是父祖给的,本事是自己的。侄儿定不负娘娘期许,不负王氏门风。”
他直起身,目光与皇后对视了一瞬。那双与父亲相似的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期许,也有深宫岁月磨砺出的审视。
皇后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袁氏适时起身,躬身道:“天色不早了,妾身等该告退了。改日再入宫给娘娘请安。”
皇后点头,又看向王昂。“得了空,常随你母亲入宫来。本宫在这显阳殿里,也难得有人说说话。”
她说这话时,语气恢复了皇后该有的端严。但王昂听出了端严之下的另一层意思。她说的是“难得有人说说话”,说的是寂寞。她在后宫位居中宫,育有皇长子,看似尊贵无比。但她的丈夫是皇帝,她的儿子是太子,她的父兄是门阀重臣。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带着各自的目的与她说话。真正能让她卸下心防、只以姑侄身份闲话家常的人,少之又少。
王昂再次叉手。“侄儿记下了。”
女官卷起湘妃竹帘。张内侍候在殿外,躬身引路。王昂跟在母亲和大伯母身后,踏出显阳殿。走到殿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回头望了一眼。
皇后仍端坐在矮榻上,夕阳将她绛紫色的身影拉得很长。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中的茶盏上,神色平静。但她的脊背,比方才他跪在榻前时,似乎又挺直了几分。
那是一个皇后该有的姿态。
也是一个困于深宫的女人,在所有外人离开后,重新戴上的面具。
王昂收回目光,转身踏出了显阳殿。
从显阳殿出来,走的不是来时的路。张内侍引着他们从西侧的廊道绕行,穿过几重宫门,来到一处更开阔的庭院。庭院尽头是一座高台,台上有亭,亭中悬着一口铜钟。张内侍说,那是台城最高的地方,登上那座台,能望见整座建康城。
王昂站在台下,仰头望了望。暮色四合,铜钟在最后一抹天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他没有登上去,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座台。
马车从掖门驶出,重新回到大司马门外的御道上。王昂掀起车帘,回头望去。
台城在暮色中化为一幅巨大的剪影。城楼、阙台、飞檐、螭吻,层层叠叠,巍峨沉默。最后一抹霞光从城楼的檐角滑落,将琉璃瓦当染成暗金,随即沉入青灰色的暮霭。禁军士卒手中的火把次第点燃,火光在城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将这座宫城衬得愈发深邃难测。
他放下了车帘。
母亲袁氏与大伯母庾氏正在低声交谈,说的是皇后娘娘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些,大约是太子近来学业精进、圣心大悦的缘故。语气寻常,像是在说家常。
王昂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握住了那枚金锁。
金锁很小,边缘磨得光滑圆润,掌心大小的金片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他握着它,感受着金属被体温捂热的过程。
那个在他襁褓中系上这枚金锁的女人,今日坐在显阳殿的矮榻上,隔着四尺的距离,端详了他很久。她说了许多话,有身为皇后的训诫,有身为姑姑的疼爱,有身为王氏女儿的自傲与警醒。那些话他会记住,会反复咀嚼,会在日后的某一个时刻忽然想起。
但他记得最深的,是她接过金锁时,指尖在锁面上摩挲的那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快。像一个多年困于深宫的女人,在至亲面前,短暂地卸下了一瞬的面具。
马车驶入乌衣巷。巷口的灯笼已经点亮,暖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面。王氏老宅的大门敞开着,门房远远看见车辕上的族徽灯笼,连忙迎出来。
王昂下了车,向母亲和伯母行礼告退,转身走向二房的宅院。
夜色完全笼罩了建康城。乌衣巷深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秋风穿过巷陌,吹动檐下的风铃。那声音清冷而悠远,像这座千年帝都在夜色中的呼吸。
他推开静思院的房门。青墨已经点上了灯,素纱灯罩将光线滤得柔和。案上摊着今早未读完的《汉书》,书页停在《外戚传》那一卷。他早上出门前翻到这一页,便搁下了。此刻他重新坐下,将书页合拢,放到一边。今夜他不想读《外戚传》。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金锁,放在灯下看了片刻。然后拉开妆匣底层,将它放回原处。
匣底还有几件旧物——一只银铃,一枚玉坠,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纸上写着他的生辰八字,是祖母裴氏的笔迹。他将金锁放在红纸旁边,合上妆匣。
窗外,秋风又起。乌衣巷深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显阳殿里的那个人,大约也吹熄了灯,在深宫的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又一个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