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岁暮天寒 喜迎新年
腊月初八过后,建康城便有了年节的气息。
王昂从太学散学归来,马车驶入乌衣巷时,天色已近黄昏。巷口的古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墨色未干的枯笔山水。他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巷内几家府邸的门楣上已经挂起了桃符——桃木板削成的符牌,上面以朱砂画着神荼、郁垒的画像,面目威严,用以驱邪避鬼。这是从汉代传下来的风俗,南北朝时已成节例。王氏老宅门前也换了新的桃符,符板比别家略大些,朱砂也格外鲜亮,远远望去,像是灰瓦白墙间点上的一抹丹砂。
青墨在车前勒住缰绳。他今日换了一件新裁的青色棉袍,是袁氏前几日赏下的。棉袍浆洗得挺括,穿在他身上却不显拘束,依旧是从前那股子沉默利落的劲头。他从车后取下一只竹篮,篮中装着从太学回来的路上顺手采买的几样东西——一包胶牙饧,几块上等松烟墨,还有一卷新出的建康纸。
“主君,胶牙饧是府里厨房要的。”他见王昂目光落在那包糖上,解释了一句,“夫人说今年要按旧俗,元日进胶牙饧,胶住牙齿,一年不牙痛。”
王昂点点头,心中却微微一动。胶牙饧是麦芽熬制的饴糖,粘性极大,咬一口能粘住上下牙。晋人周处在《风土记》中记载,元日食胶牙饧,取其胶固之意,祈愿一年牙齿坚固。这本是民间旧俗,但琅琊王氏这样南渡百年的侨姓世家,竟也一丝不苟地守着——世家之所以为世家,不在于门第有多高,而在于对这些看似寻常的礼俗,守得比寻常人家更郑重,更长久。
他提着竹篮,踏入了老宅的大门。
腊月十五,王氏宗族开祠堂祭祖。
这是王昂随父亲迁居建康后,头一回参与宗族的腊祭。祠堂在乌衣巷老宅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前植着两株古柏,枝干虬曲苍劲,据说还是曾祖父随开国皇帝南渡时亲手栽下的。祠堂正厅悬着一方匾额,上书“孝友传家”四字,是先帝御笔。匾下供奉着琅琊王氏历代先祖的牌位,黑漆为底,金漆描字,从高祖到祖父,层层叠叠排列开去,像一部以血脉为线索的家族史。
祖父王衍主持祭礼。他告老荣养后便极少出现在族人面前,今日却换上了簇新的绛紫色深衣,头戴进贤冠,须发虽白,脊背却挺得笔直。他立于祠堂正中,手持笏板,面容肃穆,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黑压压的族人。
琅琊王氏百年门阀,嫡系旁支加起来数百口人。今日能入祠堂的,却只有嫡系四房及近支子弟,其余旁支皆在院中列队,隔着门槛向祖宗行礼。王昂站在父亲王弘身后,身侧是大伯王谦家的堂兄王昱。王昱比他年长三岁,承袭了大伯的温润气质,眉目清秀,举止端方,是王氏嫡长房的长子,日后要承袭爵位的人。
王衍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念的是王氏家训——信、德、孝、悌、让,五字遗训,代代相传。“夫言行可覆,信之至也;推美引过,德之至也;扬名显亲,孝之至也;兄弟怡怡,宗族欣欣,悌之至也;临财莫过乎让。此五者,立身之本。”
他念一句,族人跟一句。老者的声音苍劲,年轻人的声音清朗,数百人的声浪汇在一处,从祠堂涌出院落,漫过乌衣巷的青石板路,惊起了古柏上栖息的寒鸦。
王昂跟着念。他的声音不高,淹没在数百人的齐诵中。但每一个字,他都念得很认真。前世他没有宗族,没有家训,没有这样一座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祠堂。过年不过是独自一人,煮一碗速冻饺子,打开电视看春晚,零点时听窗外零星的鞭炮声。他不知道“家族”是什么。此刻他站在琅琊王氏的祠堂里,站在父亲和祖父身后,站在数百名同宗同族的血脉至亲中间,忽然明白了。家族就是——你的名字刻在族谱上,你便不是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你的荣辱,有人在意;你的成败,有人记住。
祭礼毕,族人依次上前向祖宗牌位进香。王昂跟着父亲上前,拈香,跪拜,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石砖时,他心中掠过一个念头——百年之后,他的牌位也会被供在这座祠堂里吗?后世的琅琊王氏子弟,会不会也跪在这块石砖上,念着同样的家训,进着同样的香?他不知道。但此刻,他是这座祠堂里的一员。这就够了。
腊月二十,建康城下了一场雪。
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江南特有的细雪。雪花碎而密,落在青瓦上便化了,只在瓦楞的背阴处积下薄薄一层白。秦淮河没有封冻,河水在雪幕中泛着青灰色的波光,两岸的朱楼画栋被雪色衬得愈发浓艳。乌衣巷的青石板路被雪水濡湿,踩上去微微打滑,王氏老宅的仆从们便抱来稻草铺在路面上,草茎被雪水浸透,踩上去沙沙作响。
王昂站在静思院的窗前,看着细雪无声落下。青墨从廊下端来一只红泥小炉,炉上坐着铜铫,铫中煮着茶。茶是阳羡贡茶,是皇后姑姑前几日差人送来的年礼之一。铫中的水渐渐沸了,咕嘟咕嘟冒着蟹眼似的细泡,热气从铫口升腾而起,将窗外的雪色氤氲成一团模糊的白。
“主君,夫人差人送衣裳来了。”青墨从门外进来,怀中抱着一叠衣物。
王昂展开来看。是一件新裁的月白暗云纹深衣,料子是上等会稽白绡,比他平日穿的襦衫厚实许多,领口和袖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银鼠皮。这是正旦那日要穿的礼服。魏晋士族元日皆要正衣冠、以次拜贺,新衣是必不可少的。王昂的这件,是母亲袁氏亲手选料、亲自监工的,光是量体裁衣就改了三次。
衣叠之下,还有一双新制的木屐。屐齿高而窄,屐面以黑漆髹饰,绘着极简的云纹。魏晋士人尚木屐,木屐是士族子弟的寻常穿戴,但正旦穿新屐,取的是“步步高升”的口彩。
王昂将新衣与新屐收好。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暮色四合,乌衣巷深处次第亮起了灯火。厨房的烟囱冒出炊烟,在雪后的寒气中凝成白雾,与各家各户的灯火融在一处,将整条巷子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中。
他忽然想起前世。小时候过年,最期待的是新衣裳。母亲会提前半个月带他去商场,一件一件地试,最后买下那件他偷偷看了好几次的羽绒服。回家后把新衣服挂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打开柜门看一眼,盼着大年初一快点来。那个商场早已拆了,母亲也老了。他再也没穿过她买的新衣裳。
他垂下眼,将新衣叠好,放入衣箱。衣箱是紫檀木的,箱盖内侧贴着一方红纸,纸上写着他的生辰八字,是祖母裴氏的笔迹。他将新屐搁在衣箱旁,合上箱盖。箱子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钝的轻响,像把这一年的所有心事都关了进去。
腊月二十三,民间祭灶。王氏是门阀世家,不祀灶神——那是百姓人家的习俗,士族祭的是祖先。但这并不妨碍府中下人私下里烧几炷香、供一碟麦芽糖。厨房的刘婶偷偷告诉青墨,说是灶王爷今日上天庭禀报人间善恶,供些糖甜他的嘴,到了天庭便只说好话。青墨回来学给王昂听,王昂听了只是笑了笑。
腊月二十五,府中上下开始大扫除。仆从们将正厅的紫檀木家具搬出来擦拭,把青铜礼器一件件取下来用麸皮抛光,把所有的帐幔、坐垫、帘席拆下来浆洗。院子里的积雪被扫成一堆,几个小厮用竹筐抬到后院倒掉。廊下的灯笼全部换成了新的,纱罩是上等素绡,笼角刻着琅琊王氏的族徽。青墨也在静思院里忙碌了一整日,将王昂的书架重新整理了一遍,把这一年读过的书归拢到一处,用细麻绳捆好,贴上签条。又将案上的砚台、笔洗、笔架一一清洗干净,连那方祖母赠的白玉佩,也取出来用软布细细擦拭过。他做这些事时,神情专注,像是在完成一场只属于他自己的仪式。
王昂问他:“你从前在草原上,过年也这样打扫吗?”
青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草原上没有年。”他说,“只有冬和春。冬天过完了,草绿了,就是新的一年。”他继续擦拭那方玉佩,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阿爸会宰一只羊,阿妈煮奶茶。没有打扫,也没有新衣裳。但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年。”
王昂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今年,你在这里。静思院也是你的家。”
青墨的手指在玉佩上停了停。他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窗外,有人在放爆竹。不是后世那种纸卷火药的鞭炮,是真正的爆竹——将青竹截成一段一段,投入火盆中,竹节受热爆裂,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古人说,爆竹能驱山魈恶鬼。可王昂觉得,那声音更像是一种宣告——旧岁将尽,新年将至,所有晦暗的、沉重的、不堪回首的,都随着竹节的爆裂声碎掉了。然后,从头再来。
除夕。
建康城的除夕,是从清晨的第一声爆竹开始的。
王昂被噼噼啪啪的声响从睡梦中唤醒。他推开窗,寒气扑面而来,带着爆竹燃烧后特有的焦竹气息。庭院里,青墨已经架起了一只火盆,正把几截青竹往盆中投。竹子是昨日从后院竹丛中砍的,截成一尺来长的竹筒,青皮上还带着晨露冻成的薄冰。竹子投入火中,先是沉默,然后竹节中的空气受热膨胀,竹壁承受不住,猛然炸裂,发出清脆的爆响。火光映在青墨的脸上,将他沉默的眉眼染上一层暖红。
“主君,卯时了。”他见王昂开了窗,便放下手中的竹子,走过来,“夫人说,今日先去老宅祠堂辞岁,再回二房用午膳。晚间的岁饭在老宅正厅,全族一起。”
王昂点头。除夕这一日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他换上昨日母亲送来的新衣。月白深衣,银鼠皮镶边,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绦带末端缀着祖母赠的那方白玉佩。青墨替他束发,仍以素色丝带绾髻,没有戴冠。王昂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二岁的少年,身量比初来建康时又拔高了些,肩背愈发挺直,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沉静的神色。
他忽然想,前世十二岁的时候,自己是什么模样?穿的是校服,背的是书包,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学。过年最开心的事是放寒假、收压岁钱。那是另一种人生,简单,普通,没有什么门阀倾轧,没有什么权谋棋局。可那个人生已经结束了。他如今是琅琊王氏的王昂。
除夕的头一件事,是去祠堂向祖宗辞岁。
这日的祠堂与腊月十五那日不同。供桌上摆满了各色供品——五辛盘、胶牙饧、桃汤、柏叶酒、屠苏酒,还有新蒸的岁饭。岁饭盛在青瓷大碗中,饭面上嵌着红枣、栗子、莲子,寓意早立子、连生贵子。祖宗牌位前燃着长明灯,灯油里掺了檀香,烟气袅袅,将整座祠堂笼在一层庄严肃穆的香雾中。
祖父王衍仍主持辞岁礼。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深衣,外罩绛紫色大袖衫,手持笏板,领着全族向祖宗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王昂跪在父亲身后,膝盖触到冰凉的砖石,额头贴地时,听见祖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岁暮,王氏阖族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列祖列宗——”
祭文很长,从曾祖父南渡建策,到祖父辅政开国,到父亲平定浙东,将琅琊王氏百年功业一一道来。这不是炫耀,是述职。是向祖宗禀报:这一年来,子孙不曾辱没门楣。
辞岁礼毕,族人依次退出祠堂。王昂走出祠堂大门时回头望了一眼。供桌上的长明灯仍在燃烧,火光透过袅袅檀烟,将那些黑漆金字的牌位照得忽明忽暗。
二房的新宅院中,袁氏已经备好了午膳。不是正宴,只是二房自家人关起门来吃的一顿便饭。案上摆着几样家常菜——炙鹅、蒸鲈鱼、菰菜羹、还有一碟王昂最爱吃的蜜渍藕。魏晋士族宴饮讲究“食必尽四方珍异”,但今日这顿饭,没有珍异,只有家常。
王弘坐在上首,脱了官袍,换了一身家常的素色宽衫。他平日在尚书台日理万机,面上总是带着宰辅的威仪,此刻坐在自家案前,神色倒松快了几分。他夹了一块炙鹅放到王昂碗中,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是父亲对儿子的骄傲,是王弘对王昂的期许,是他在朝堂上从不流露的、只属于家人的温情。
王昂低头,将那块炙鹅吃完了。
袁氏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递到王昂手中。锦囊是绛色织锦,囊口系着五色丝线。王昂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铜钱。不是流通的五铢钱,是一枚特制的厌胜钱——钱面铸着“长命富贵”四字,钱背刻着祥云纹与蝙蝠纹。这是长辈给晚辈的压岁钱,取“压住邪祟、护佑平安”之意。
“这是祖母前几日差人送来的。”袁氏轻声道,手指抚过王昂的发顶,“你祖母说,你今年头一遭在建康过年,怕你想京口,特意多备了一份。”
王昂将厌胜钱握在掌心。铜钱被袁氏的体温捂得微温,钱面上的“长命富贵”四字在掌纹间若隐若现。他想起祖母裴氏——那个每次见他都要拉着他的手细细端详的老人,那个在他入太学那日塞给他一方玉牌的老人。她怕他想京口。其实他前世没有故乡,京口也不过是这具身躯长大的地方。但祖母的这份惦念,让他觉得,建康也好,京口也罢,有人在的地方,就是故乡。
午膳后,王弘独自去了书房。袁氏带着侍女收拾案几。王昂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那几株海棠。冬日海棠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条上却已鼓起细小的芽苞,裹着褐色的鳞片,在寒气中静静等待。等春风一来,便破壳而出。
青墨从院门外进来,手中捧着一只食盒。食盒是竹编的,不大,提在手里轻飘飘的。他在王昂面前站定,将食盒递过来。
“主君。”
王昂接过,打开盒盖。食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六枚环饼,炸得金黄酥脆,面上撒着芝麻。环饼是寒食节的吃食,以发面拧成环状油炸而成,除夕做环饼,是京口一带的旧俗,取的是“一环扣一环、团圆不散”的口彩。但这六枚环饼的形状不太规整,有的环扣歪了,有的边缘炸得微微焦黄。
“我自己做的。”青墨说,目光落在食盒上,没有看王昂,“草原上没有这个。跟厨房刘婶学的。做了三次,这次……还行。”
王昂拈起一枚环饼,咬了一口。酥脆,芝麻很香,虽然比厨房做的差了些,但确实是环饼的味道。他慢慢吃完一枚,又拿了一枚。
“很好吃。”
青墨的耳廓微微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食盒的盖子轻轻合上。院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王昂吃着青墨做的环饼,忽然觉得,这个除夕,和从前在京口的那些除夕都不一样。不是因为建康比京口繁华,不是因为王氏老宅比刺史府气派。是因为这个院子里的人——父亲,母亲,青墨,还有祠堂里的祖父祖母、大伯大伯母——他们都在。他们都是他的家人。
黄昏时分,老宅正厅的岁饭开席。
这是琅琊王氏阖族的除夕夜宴。正厅中摆开数十张紫檀木案,嫡系子弟在厅内,旁支族人在厅外廊下。案上珍馐罗列——炙羊肉、蒸熊白、莼羹、鲈鱼脍、炙鹅、蜜渍蟹、藕、菰菜、春盘。春盘又叫五辛盘,是大蒜、小蒜、韭菜、芸苔、胡荽五种辛菜杂和而成,元日食之,取迎新之意。酒是屠苏酒,用大黄、桔梗、川椒、桂心、白术、茱萸、防风七味草药入酒,除夕夜悬于井中,元日取出饮之,可祛病避疫。
王衍坐在主席,举杯向族人致辞。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正厅中字字清晰。他说,琅琊王氏百年门阀,靠的不是天子的恩宠,不是朝堂的权势,是王氏子弟代代相传的孝友家风。他说,今年王弘入京拜相,王昂入太学伴读,皆是祖宗庇佑、族人扶持的结果。他说,新年将至,望阖族上下同心同德,守好王氏门风,不负祖宗基业。
说完,他将杯中屠苏酒一饮而尽。阖族齐齐举杯,饮下岁酒。屠苏酒入口微苦,带着草药特有的清冽,滑入喉中后却泛起一丝回甘。
王昂端着酒盏,目光扫过满堂族人。庾氏伯母正在给王昱夹菜,动作轻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祖母裴氏坐在祖父身侧,不时侧过头与袁氏低声交谈,大约是在问王昂的起居饮食。大伯王谦与父亲王弘并肩而坐,两人皆是王氏在朝堂的顶梁柱,此刻却只以兄弟的身份碰杯,没有官场上的客套,只有血脉间的默契。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过年。前世过年是放假、是春晚、是抢红包。那些热闹是热闹,却总隔着一层什么。此刻他坐在这座百年老宅的正厅里,身边是数百名同宗同族的亲人,面前是祖宗传下来的岁饭,手中是姑姑从宫中赐下的屠苏酒。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穿越来的。他就是王昂。琅琊王氏二房嫡长子,尚书令王弘的独子。他的根在这里。
窗外,爆竹声骤然密集起来。不是一家的爆竹,是整座建康城的爆竹——秦淮河畔的朱楼,乌衣巷的府邸,台城的宫墙,长干里的民宅,甚至远处寒陋坊的低矮茅屋前,也有人点起了小小的火盆,往盆中投入截好的竹筒。千家万户的爆竹声汇成一片,噼噼啪啪,此起彼伏,将除夕的夜空震得微微发颤。青烟从四面八方升腾而起,带着焦竹特有的气息,将整座帝都笼在一片灰蓝色的雾霭中。
旧岁在这爆裂声中碎去。新年踏着满地红屑走来。
正旦。
元日清晨,王昂是被青墨唤醒的。天还没亮透,窗纸上只透进来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王氏老宅中已经热闹起来,廊下的灯笼全部点亮,仆从们穿梭往来,脚步轻快。
今日是元日,一年之始。魏晋人称元日为“三元之日”——岁之元、月之元、时之元。这一天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讲究,都关乎未来一整年的吉凶。
王昂换上了那件月白暗云纹深衣。新衣上身,料子挺括而温软,银鼠皮的领缘贴着脖颈,微微发暖。腰间系素色丝绦,佩白玉环。脚蹬新屐,屐齿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青墨替他束好发,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这是他特有的表达满意的方式——不说话,只点头。
头一件事,是去正厅向长辈拜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