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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岁暮天寒 喜迎新年

正厅中,王衍与裴氏已端坐于主席。王弘与袁氏、王谦与庾氏分坐两侧。案上摆着椒柏酒、桃汤、五辛盘、胶牙饧。魏晋元日拜贺,有严格的次序——先拜天地祖宗,再拜尊长,同辈互拜,晚辈受拜。王昂随父亲上前,先向祖父祖母行跪拜大礼。跪下,叩首,起身,再跪下,再叩首。额头触地,新屐的屐齿在身后微微翘起。

“孙儿给祖父、祖母拜年。愿祖父祖母福寿康宁,松柏长青。”

王衍微微颔首,从案上取过一只小杯,斟满椒柏酒,递与王昂。椒柏酒是以花椒与柏叶浸制的药酒,元日饮之,取其芳香辟疫、松柏延年之意。王昂双手接过,一饮而尽。酒液辛辣,花椒的麻与柏叶的苦混在一处,激得他喉头发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冽之感,像是把整个春天的气息提前咽了下去。

裴氏则从袖中取出一枚厌胜钱,塞进王昂手中。这是祖母给孙儿的压岁钱。钱是新铸的,钱面“长命百岁”四字还带着铸范的余温。她拉着王昂的手,细细端详了一番,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又长高了。”她说,声音微微发颤,“去年在京口,还只到祖母肩膀。今年已经快到下巴了。”

她松开手,转过脸去,用袖口轻轻按了按眼角。王昂站在原地,将那枚厌胜钱攥在掌心。钱币的边缘硌着掌纹,微微发疼。

拜过祖父祖母,再拜父亲母亲。王弘今日的神色比平日温和许多,他接过王昂敬的椒柏酒,饮了,然后从案上取过一只锦盒,递到王昂手中。锦盒不大,紫檀木,盒面上刻着琅琊王氏的族徽。

“这是为父送你的元日礼。”王弘道,“打开看看。”

王昂打开锦盒。盒中是一方砚台,砚石呈青灰色,砚额雕着一支含苞的莲花。是歙砚。歙砚产于歙州,石质坚润,发墨如油,是天下名砚之一。这方砚不算大,但石品极好,砚堂中隐隐有眉纹,如远山含黛。他前世在博物馆见过一方宋代歙砚,隔着玻璃柜,只觉得温润好看。此刻亲手捧着,才知什么叫“呵气成珠”——砚石质地细腻至此,呵一口气上去,水汽便凝成极细的珠粒,久久不散。

“你如今在太学读书,又伴太子左右,笔墨之事不可轻忽。”王弘看着儿子,语气平稳,眼底却有藏不住的期许,“这方砚,是为父年轻时在会稽任上所得。用了十余年,如今交给你。”

王昂捧着砚台,深深躬身。他没有说谢。父子之间,不必说谢。

袁氏的元日礼是一件亲手缝制的香囊。香囊是月白色素绡,囊面绣着一枝兰草,针脚细密匀净,兰叶的翻折处用了深浅两种绿线,隐隐有光影流转之感。囊中装着白术、桂心、防风几味草药,气味清苦,提神醒脑。她将香囊系在王昂腰间,系好了,又用手抚平囊面的褶皱。

“正月里风寒重,戴着。”她说,“别嫌娘唠叨。”

王昂低头看着腰间的香囊。月白的素绡上,那枝兰草静静绽放。他忽然想起前世,每年过年母亲都会给他买新衣服,他总嫌她挑的款式老气。后来母亲便不再挑了,只是把压岁钱塞进红包里,说“你自己去买吧”。那时候他觉得那是解脱,此刻想起来,才知道那是母亲的失落。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腰间的香囊。

“很好看。”他说,“娘绣的兰草,比外面铺子里卖的都好。”

袁氏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动,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酸酸涩涩的东西。她伸手替王昂理了理衣领,没有说话。

拜过父母,再向大伯大伯母拜年。王谦送了王昂一套《毛诗》笺注,是建康书肆新出的抄本,纸张洁白,墨色匀净。庾氏送的是一件亲手缝制的冬衣,鸦青色,厚实却不笨重,袖口收得极好。

王昱也从席间起身,向王昂拱手拜年。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深衣,眉目清俊,举止温文。他与王昂虽是堂兄弟,但从前一个在京口一个在建康,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如今同住乌衣巷,同在太学读书,倒渐渐熟络起来。

“阿昂,新年安康。”他笑道,“明年太学辩难,你可要让着兄长些。”

王昂也笑了,叉手回礼:“兄长说笑了。兄长的《毛诗》底子,小弟拍马也赶不上。”

两人相视一笑,案上屠苏酒的热气袅袅升腾,将满堂笑语笼在一层暖融融的春意中。

正旦朝贺,是皇家的大典。

天色微明时,台城太极殿已是灯火辉煌。天子升座,百官朝贺,山呼万岁之声从殿内涌出,越过朱墙,一直传到秦淮河畔。王弘身为尚书令,位列百官之首,率领群臣向天子进酒、献贺表。表文是他亲手所拟,辞藻庄重,对仗工整,将过去一年的四方宾服、五谷丰登一一铺陈。天子赐宴,百官在太极殿廊下按品级入席,觥筹交错,礼乐悠扬,是这一年中最隆重的官方典礼。

但那些与王昂无关。他还是十二岁的少年,尚未出仕,不必参与朝贺。他只站在乌衣巷老宅的庭院中,听着远处台城方向隐隐传来的钟鼓声,想象着父亲在太极殿上率领百官向天子拜贺的模样。那是他日后也要走的路。但不是今日。

午后,王昂随母亲袁氏登车,前往乌衣巷各府拜年。

魏晋元日,亲族之间正月初一这一天互相拜贺,是必不可少的礼数。乌衣巷中住着王、谢、庾、桓等顶尖门阀,世代联姻,彼此间不是姻亲便是世交。元日拜年的次序大有讲究——先宗亲,后姻亲,再世交,最后是同僚。次序错了,便是失礼。

袁氏带着王昂先去了太原王氏在京中的府邸。太原王氏与琅琊王氏同出姬姓,虽分南北两支,论起来仍是宗亲。太原王氏的当家夫人姓郑,见袁氏带着王昂登门,连忙迎出来,携着手引入正厅,命人上了屠苏酒与五辛盘。郑夫人拉着王昂的手端详了一番,连声夸赞,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塞给他做压岁礼。王昂叉手谢过,应对得体。

从太原王氏出来,又去了高平郗氏。郗氏与王氏有姻亲——王昂的一位堂姑母嫁入了郗氏。郗家的当家夫人是王昂的堂姑母,见了他便红了眼眶,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她从妆匣里取出一只银锁,锁面刻着“平安”二字,亲自系在王昂腰间。银锁不大,做工却精细,锁坠是一枚小小的银铃,走动时叮当作响。

王昂谢过堂姑母,将那枚银锁与母亲绣的香囊并排挂在腰间。一个清苦提神,一个清脆悦耳,走在路上,衣袂间便有了声音和气味。

拜过宗亲姻亲,再去世交府上。第一站是陈郡谢氏。

谢氏的府邸在乌衣巷西侧,与王氏老宅隔了三条巷道。比起王氏的气派恢弘,谢府的门庭显得素朴许多。门前没有石狮,只有两株梧桐。这个时节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安静而克制。

袁氏递了名帖,门房连忙进去通传。不多时,谢夫人刘氏便亲自迎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石青色袿衣,发髻高绾,簪一支素银步摇,面容温婉,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谢景澜的影子。她向袁氏行敛衽礼,两人寒暄了几句,便挽着手往正厅走。

王昂跟在母亲身后。穿过前庭时,他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谢景澜。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色襦裙,是新年里该有的喜庆颜色。裙幅蓬大而鼓起,外罩一件素白纱罗大袖衫,绯与白交叠,浓淡相宜。发髻仍是规整的十字高髻,鬓边簪了一支红梅——不是金玉的簪钗,是真梅花。五瓣红梅,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簪在乌发间,像一团小小的火焰。面上敷了薄薄的粉,眉以青黛淡扫,唇上点了极淡的胭脂。

她站在廊下,手中捧着一只漆盘,盘中是谢府自制的胶牙饧与五辛盘,大约正要送去正厅待客。看见王昂从院门进来,她的手指在盘沿微微收紧,旋即又松开。

“王郎。”她屈膝行礼,动作轻柔克制。

“谢小娘。”王昂叉手回礼。

袁氏与刘夫人已经走远了。廊下只剩他们二人,和一株落尽了叶的腊梅。梅枝上还挂着几朵迟开的黄花,香气极淡,被风送过来,与谢景澜鬓边那支红梅的气息混在一处。

“新年安康。”她先开了口,声音清柔,比平日多了一分暖意。

“新年安康。”王昂回道。

她垂下眼,从漆盘中取出一只小碟,碟中是几块胶牙饧,切成菱形,面上裹着白芝麻。她将小碟递过来。

“这是府里自己熬的。”她说,目光落在碟中的糖上,“比外面买的粘些。你……尝尝。”

王昂接过,拈了一块送入口中。确实很粘,牙齿咬下去便被胶住了,麦芽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芝麻的香混在甜里,唇齿间都是过年的滋味。

“很好吃。”

谢景澜的唇角微微弯了弯。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像是冬日冰面下偶尔露出的一痕春水,转瞬便消失了。

“那日钟山雅集,”她忽然道,声音比方才更轻,“你作的《紫金序》,我后来抄了一遍。”

王昂看着她。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漆盘中的五辛盘上。蒜、韭、芸苔、胡荽,青翠欲滴,是她自己动手择洗的。

“写得很好。”她说。只有三个字。

廊下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有人在放爆竹迎客。风穿过庭院,将腊梅的香气吹散,也将她鬓边那支红梅的花瓣吹落了一片。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石地面上,停在王昂的屐齿旁。

她屈膝,再次行了一礼,端着漆盘往正厅去了。裙裾拖曳过青石地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那枚红梅花瓣,留在原地,被风推着打了几个旋,最终停在廊柱的阴影里。

王昂弯腰,将花瓣拾了起来。花瓣很小,五瓣,边缘微微卷曲,带着梅枝上残存的晨露。他看了片刻,将花瓣收入腰间香囊的夹层中。香囊里白术与桂心的清苦气息将梅花香裹住,两种气息融在一处,说不清是药香更浓还是花香更浓。

元日之夜,秦淮河上漂满了河灯。

王昂站在乌衣巷口的石阶上,望着远处的秦淮河。河面被千万盏河灯点亮,灯火在青灰色的水波中摇曳,像一条流动的星河。河灯是百姓放的,祈愿新年平安。灯盏多是竹骨纸糊,内燃一小截蜡烛,烛光透过纸壁,晕成团团暖黄。有的灯盏顺流而下,漂得很快;有的被水草绊住,在原地打转;有的被风掀翻,纸壁烧着,在水面上绽开一朵转瞬即逝的火花。

建康城的百姓,除夕守岁,元日放灯。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了桃符,门楣上贴了门神。有些人家还在院中烧着庭燎——那是从除夕一直烧到元日的火堆,火光彻夜不息,驱邪迎祥。街巷中不时传来爆竹声,孩童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中举着点燃的竹节,竹节爆裂时溅出火星,他们便尖叫着跑开,然后笑着回头,看竹节在火中炸成碎片。

王昂沿着御道慢慢走。青墨落后半步跟着,手中提着一盏素纱灯笼,笼角刻着琅琊王氏的族徽。御道上人很多,有穿着新衣的百姓,有挑着担子贩卖糖人、面人的小贩,有牵着孩童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不是世家子弟那种分寸得体的笑,是寻常百姓在一年到头唯一可以尽情欢愉的日子里,发自心底的笑。

卖炊饼的老翁收了摊,正把最后几枚炊饼用油纸包好,塞给身边的小孙子。卖炭的少年推着空车往回走——今日他车上的炭终于卖完了,车板上只剩几块碎炭和一层黑灰,他的双手仍是黑的,但嘴角翘着,脚步比那日在秦淮河畔轻快了许多。卖菜的老妪蹲在街角,面前铺的粗布上只剩几把青菜,她也不急着卖,正把一枚铜钱塞进小孙女的掌心——那是压岁钱。小孙女攥着铜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王昂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认得他。他不是琅琊王氏的嫡子,不是尚书令的独子,不是太子侍读。他只是这满城欢庆的百姓中,一个穿着新衣裳、走在元夜灯火里的少年。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踏实。

他站在秦淮河边,看着满河灯火顺流而下。远处台城方向忽然亮起一片红光——那是宫中的元日庭燎,数百只火盆同时点燃,火光冲天,将整座台城的轮廓从夜色中勾勒出来。城楼的飞檐、阙台的剪影、宫墙的雉堞,都在火光中明灭。那是皇家的年。近处,秦淮河两岸的民宅也亮着灯,妇人们在河边浣洗元日的衣裳,孩童们举着河灯往水里放,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虽然已是夜晚,但灯火通明,他们便当是白昼来过。这是百姓的年。

他在建康的这一年,始于钟山雅集的曲水流觞,历经太学辩难的唇枪舌剑,见过显阳殿的深宫寂寞,也见过寒陋坊的泥墙茅屋。他写过让太子侧目的《紫金序》,也吃过青墨亲手做的歪歪扭扭的环饼。他是琅琊王氏的嫡子,也是那个会在除夕夜想起前世母亲的异世孤魂。

王昂蹲下身,从青墨手中接过一盏河灯。河灯是青墨在巷口买的,竹骨纸糊,素面无字。他没有在上面写祈愿。只是划着火折子,点燃灯芯。烛火从纸壁中透出来,将他的眉眼映成暖黄色。他将河灯轻轻放入水中。灯盏晃了晃,随即被水流托起,缓缓漂向河心,汇入那条流动的星河。

青墨也蹲下来,放了一盏灯。他的灯比王昂的那盏小些,纸壁上歪歪扭扭画着什么东西。王昂侧头看去,是一只羊。画得很笨拙,羊角一大一小,四条腿长短不一。但确实是羊。

青墨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那盏画着羊的河灯漂远,烛火在纸壁中微微跳动,将那只笨拙的羊映得忽明忽暗。

秦淮河的水流不急,河灯漂得很慢。它们从建康城的万家灯火中漂过,从朱楼画栋与茅屋泥墙之间漂过,从世家子弟的锦衣玉食与寒门百姓的粗茶淡饭之间漂过。最终,它们会漂到哪里,没有人知道。但此刻,它们都在同一条河上,向着同一个方向。

王昂站起身。新屐踩在河岸的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腰间系着母亲绣的兰草香囊,香囊里白术与桂心的清苦气息中裹着一片红梅花瓣。袖中揣着祖母给的厌胜钱,钱面“长命百岁”四字被体温捂得微温。手中提着一盏素纱灯笼,灯笼上琅琊王氏的族徽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他是王昂。琅琊王氏二房嫡长子。这是他在建康的第一个元日。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许多个。

秦淮河的灯火在他身后明灭。乌衣巷深处,爆竹声渐次零落。旧岁已随流水去,新年正从灯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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