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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岁寒如松

岁试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九。

消息是正月底由太学正式颁下的。顾恺之在明伦堂上宣读了岁试的科目与规程,声音不高,却让满堂学子的神色都凝重了几分。太学岁试一年一度,成绩分上中下三等,上等者录入东宫侍读备选,中等者留太学继续修习,下等者便要退回原籍。对于建康城中的世家子弟而言,岁试不仅关乎学业,更关乎家族颜面。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王昂从顾恺之手中接过岁试科目名录时,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墨字。《孝经》《论语》《毛诗》《春秋》,经义四科,每科皆有贴经、墨义、策问三场。经义之外,尚有骑射、书数、礼乐三项实务。骑射考校骑术与射术,书数考校书法与算术,礼乐考校礼仪与音律。七科并重,文武兼资,是太学自开国以来便立下的规矩。

他将名录折好收入袖中,神色平静。身侧的庾文昭正在与顾衍之低声议论策问可能出的题目,桓景明则盯着骑射那一栏微微皱眉。他的骑术在马球赛上已展露无遗,但射术向来是他的短板——桓氏以军功起家,族中子弟自幼习弓马,偏偏他这个嫡系子弟,射箭总是差了那么半寸。

“桓兄。”王昂侧过头,声音不高,“校场,去不去?”

桓景明怔了一下,随即点头。从那一日起,太学校场每日散学后便多了两道身影。一人骑白马,一人骑黑鬃马,在暮色中挽弓搭箭,箭矢破空的啸声与马蹄踏过砂土的闷响交织,直到夕阳完全沉入钟山背后,两人才收弓下马,并肩坐在校场边的草坡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你的左手肘抬得太高了。”王昂将水囊递给桓景明,目光落在他右臂上,“放箭的瞬间肘部下沉,箭便偏左。”

桓景明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用袖口抹去额角的汗。“我七岁学射,教习说了无数遍,改不掉。”他顿了顿,将水囊还给王昂,“你是怎么改掉的?”

王昂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校场尽头那排箭靶,箭靶上的草人早已千疮百孔,在暮色中像一群沉默的伤兵。他怎么改掉的?前世他没有射过箭,这一世的射术是父亲在京口手把手教的。王弘教他射箭时从不讲道理,只是站在他身后,用手托住他的左肘,在他放箭的瞬间轻轻往上一抬。那一抬的力道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将他的肘部固定在正确的高度。一次又一次,直到他的肌肉记住了那个位置。

“有人托着。”他说。

桓景明沉默了片刻。“王使君?”

王昂点头。桓景明没有再说下去。他的父亲桓温坐镇荆州,手握重兵,一年到头回不了建康一次。七岁学射,教习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兵,箭术精湛,但不会像父亲那样用手托着他的肘。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长期握弓磨出的薄茧。

王昂忽然站起来,走到桓景明身后,在他重新挽弓时伸出手,托住了他的左肘。桓景明的身体僵了一瞬。他没有回头,但王昂感觉到他肘部的肌肉在微微绷紧后又缓缓松开。箭离弦,正中靶心。桓景明盯着那支钉在靶心的箭矢,沉默了很久。

“再来。”王昂说。

从那一日起,校场边的暮色中便多了一个托肘的人。有时是王昂托桓景明,有时是桓景明托王昂——王昂的骑射虽好,但骑马回身射箭时右肩总会不自觉耸起,那是他在京口学射时为对抗弓弦的拉力养成的坏习惯。桓景明发现了,便在马背上侧身,用弓梢轻轻压住他的右肩。压一次,耸起的幅度便小一分。

青墨有时会牵马来校场边等,看见这一幕便远远站住,将马拴在木桩上,自己坐在草坡上望着。他是鲜卑人,在马背上长大,骑射于他如呼吸般自然。但他从未上前指点。他记得阿爸说过,草原上的鹰学飞时,老鹰不会替它扇翅膀,只会在它坠落时冲下去接住。主君和桓郎,便是彼此的老鹰。

乌衣巷东侧,王氏二房的藏书阁,成了王昂另一个战场。

琅琊王氏的藏书阁在老宅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祖父王衍亲笔题写的匾额——“汲古”。楼中藏书数万卷,经史子集、医卜星相、农工杂艺,无所不包。那是琅琊王氏百年门阀最深的底蕴,不是田产,不是金银,是这些被历代王氏子弟翻阅过无数次的竹简纸卷。

王昂自岁试日期公布后,便将静思院的被褥搬到了藏书阁的值房。值房是供守阁老仆歇宿的小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桌一椅、一盏油灯。老仆姓周,年近七旬,在王氏藏书阁守了四十年,须发皆白,背微驼,目光却清明如少年。他见王昂抱着被褥进来,什么也没问,只是将值房里唯一的桌子往窗边挪了挪,让出更多天光。

从那一日起,王昂便过上了近乎苦行僧的日子。卯时初刻起身,以冷水洗面,在庭院中打一套父亲教的五禽戏,活动开筋骨便入阁读书。上午研经义——《孝经》《论语》《毛诗》《春秋》,一部一部,逐字逐句。他不是在读,是在吞。像一株在旱季中生长了太久的植物,忽然被移入雨林,根系疯狂舒张,将每一滴水分都吸入体内。他前世读过的书、学过的知识,与这一世沈先生教授的经义,在脑海中碰撞、融合、重新排列,生出新的枝叶。

《孝经》一千八百字,他三日内背得滚瓜烂熟。背完了便抄,抄完了便注。他在竹简的空白处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不是寻常学子那种引经据典的注法,而是将后世的历史教训、前世的认知框架,悄然化入对经义的理解中。他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在旁边用小字写道:“父母之心,不在子女之发肤,在子女之安危。使子女陷于危难而不救,虽发肤无损,孝乎?”周老仆偶尔进来添灯油,瞥见那些批注,脚步便顿一顿。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灯油添得更满些,然后轻轻退出去,将门带上。

午后研实务。书数、礼乐,乃至祖父收藏的农书、医典、兵法、律令,他无所不读。他在京口时便随沈先生学过算术,但琅琊王氏藏书阁中的算学典籍远非沈先生私藏可比。《九章算术》的刘徽注本、《海岛算经》的全帙,甚至还有一卷前朝太史令留下的《浑天说》残稿,以朱墨两色绘出日月五星的运行轨迹。他花了整整三日将那卷残稿读完,读到双目酸涩,便推开窗,望向庭院中那两株青松。松针在日光下泛着银绿色的光泽,风过时像无数根细针在轻轻颤动。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这两株松树是从京口移来的。移栽的树,第一年最难过。他此刻便是那株被移栽的松树,根系正在新的土壤中拼命伸展。

周老仆每日送两顿饭来。午膳是一碟蒸饼、一碟菹菜、一碗羹汤;晚膳是一碗粟米饭、一碟炙肉、一碟时蔬。王昂往往吃到一半便又埋头书中,再抬头时饭菜已凉透。周老仆也不劝,只是默默将冷掉的饭菜撤走,换上热的。有一次王昂读到深夜,忽然发现手边多了一碗温热的酪浆。酪浆是鲜卑人的吃食,建康世家不兴这个。他没有问周老仆从哪里弄来的,只是端起碗慢慢喝了。酪浆微酸,入喉后却有一丝极淡的甘甜,像草原上的风被浓缩进了一碗白色的浆液中。他忽然想起青墨说,草原上没有年,只有冬和春。冬天过完了,草绿了,就是新的一年。他此刻便是在过冬。冬天过完了,便是岁试,便是春天。

乌衣巷西侧,谢氏府邸。

谢景澜的“冬天”,比王昂来得更早,也更冷。

马球赛后的第三日,父亲谢裒将她唤至书房。谢裒的书房与王弘的截然不同。王弘的书房整饬端严,舆图、公文、典籍各安其位,像一座运转精密的官署。谢裒的书房则散乱得多——案上堆着从会稽、吴兴、荆州各地送来的账册、地契、漕运文牍,竹简与纸卷混杂堆放,有些已落了薄薄的灰。谢裒本人便坐在这堆文牍中间,面色疲惫,眉心的竖纹比年前又深了几分。他看见女儿进来,没有寒暄,只是将一份账册推到她面前。

“这是去岁谢氏在吴兴的田产账目。你伯父留下的管事递了辞呈,说年迈体衰,想回乡养老。”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种谢景澜极少在父亲身上听到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疲惫,是一种近乎认命的无力,“为父不怪他。谢氏如今的局面,留不住人。”

谢景澜接过账册翻开。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数字被反复涂改,墨团叠着墨团,像一块块愈合不了的疤。她的目光从那些潦草的数字上扫过,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最后,她将账册合上,抬起头。

“父亲,吴兴的田产,女儿来管。”

谢裒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惊异。他想说什么,但谢景澜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吴兴的田产,会稽的山林,京口的漕运码头,还有荆州兄长的幕僚薪俸。”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谢氏如今的产业,女儿想一并理一理。”

谢裒沉默了很久。窗外,正月的风拂过庭院中的梧桐,光秃秃的枝条在窗纸上投下疏疏的影子。他一生仕途平淡,唯一的儿子远赴荆州做了个小小幕僚,宗族旁支虎视眈眈。他以为谢氏的门楣终将在他这一代倾倒。但此刻,他十二岁的女儿站在他面前,说想理一理谢氏的产业。她不是在征询他的同意,是在告诉他——她要做这件事。

“景澜。”他的声音微微发哑,“你可知谢氏如今欠了多少?”

“知道。”谢景澜的声音依旧平稳,“所以更要理。”

从那一日起,谢景澜便不再是太学女学斋舍中那个只读诗书的谢氏小娘了。她仍然是太学学子,每日清晨准时出现在女学斋舍,隔着素纱屏风听博士讲授经义。她的坐姿依旧端正如绷紧的弦,应答依旧得体从容。但散学之后,她的马车不再直接驶回乌衣巷。车夫老何得了新的吩咐,先将春蕙送回府,然后载着谢景澜驶向秦淮河畔的漕运码头。

京口漕运码头是谢氏仅存的几项大宗产业之一,是伯父谢奕在世时置下的。谢奕都督豫州军事多年,深知漕运是江东经济的命脉,卸任前以私财购下京口码头三座泊位,又置了十余条漕船,将江南的稻米、丝帛、茶叶、青瓷运往江北,再将北方的药材、皮毛、马匹运回江南。谢奕病逝后,漕运生意由他留下的老管事沈叔打理。沈叔年近花甲,跟了谢奕二十余年,忠心耿耿,但他只会做事,不会经营。这几年漕运的账目一年比一年难看,有些船明明走了货,账上却不见银钱进来;有些泊位明明空着,账上却记着满租。

谢景澜第一次到码头时,沈叔正在指挥船工装货。春寒料峭,秦淮河上吹来的风裹着水腥气,将她的雨过天青裙裾吹得猎猎作响。码头上泥水横流,船工的号子声、货主的讨价还价声、铁链与木船帮的撞击声混成一片。几个搬运的苦力扛着麻袋从她身侧经过,赤着上身,脊背被汗水浸得发亮,看见她这身打扮,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世家闺秀极少踏足这种地方。

沈叔看见她,先是怔了怔,随即快步迎上来,拱手行礼,面上带着几分局促。“小娘怎么来了?这里腌臜,不是小娘该来的地方。”

谢景澜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沈叔,落在码头上那三座泊位。一座泊位停着两条漕船,正在装货,船工忙碌,货物码放整齐。一座泊位空着,跳板收了,船舱盖合着,冷冷清清。还有一座泊位停着一条漕船,船上堆着几捆麻布,船工三三两两蹲在船头掷骰子,骰子在碗中叮当作响,夹杂着粗粝的笑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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