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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岁寒如松

“那座泊位,”谢景澜指向那座停着漕船却无人装货的泊位,“租出去了吗。”

沈叔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面色微微变了。“租……租出去了。是吴兴张氏的货船,长年包租。”

“张氏。”谢景澜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吴兴张氏是谢氏的旁支姻亲,张氏家主去年曾来建康拜访父亲,说想借谢氏的漕运码头转运一批茶叶。父亲念在姻亲份上答应了,租金定得极低,几乎是白送。但张氏的货船在泊位停了大半年,既不走货也不腾位,就这么占着。

“从今日起,张氏的船,请他们移走。”谢景澜的声音不高,但沈叔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泊位空一日,便亏一日。他们若真想租,按市价付租金。若不想租,让出来,有的是人想租。”

沈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谢景澜那双平静的眼睛,又将话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这位小娘看账本的目光,和她伯父谢奕当年审阅军需账册时的目光,有几分相似。

从那一日起,谢景澜每隔两日便去一次码头。她不乘谢氏的油壁马车,而是换了一辆青帷素帘的普通骡车。车是沈叔从码头上借来的,骡是老骡,车板被货物压得坑坑洼洼,走起来吱呀作响,与京口码头上的运货骡车一模一样。没有人知道这辆破骡车里坐着陈郡谢氏的嫡女。

她坐在骡车里,车帘掀开一道缝,看码头上的人来人往。看哪些泊位最忙,哪些货船进出最频,哪些货主出手最阔。看船工们装卸一船稻米需要多久,看沈叔与货主讨价还价时的神态语气,看那个占着泊位的张氏船主每隔几日便换一批船工在船上掷骰子——大约是怕船空太久被人看出端倪。她将这些都记在心里,回到谢府后便关在暖阁中,将码头上的见闻与账册上的数字一一印证。沈叔的账记得潦草,但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他只是不会算。她教春蕙磨墨,自己坐在案前,将去岁全年的漕运账目重新誊抄、分类、核算,算出每一座泊位的实际收支,算出每一条漕船的折损与盈利,算出哪些货主的生意值得做、哪些货主的欠款该催了。

春蕙磨墨磨得手腕酸疼,偷偷看自家小娘。谢景澜握笔的姿势依旧是世家闺秀的端庄,但落笔极快,算起账来心算如飞,数字从笔尖流淌出来,一行一行,工工整整。她的面容在烛光中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有睫毛偶尔轻轻颤动,像蝴蝶翅膀在风中的一次翕张。

有一回春蕙忍不住问:“小娘,这些事,让沈叔做不就好了?”

谢景澜的笔顿了一下。“沈叔会做事,不会管账。账不管,码头便不是谢氏的码头,是别人的码头。”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谢氏如今,不能再把任何东西交给别人。”

春蕙没有再问。她只是将墨磨得更细,将灯油添得更满。

半个月后,张氏的货船悄悄驶离了码头。没有争执,没有撕扯,谢景澜只是让沈叔给张氏船主递了一封信。信中以谢裒的口吻写得极客气,先叙姻亲情谊,再述谢氏近年艰难,最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若张兄确有难处,泊位之事不必勉强,弟当另寻租户,免伤两家和气。张氏船主收到信的第三日便扬帆而去。他不是怕谢裒,是怕“另寻租户”四个字——若让建康城中其他世家知道谢氏收回泊位是因为他白占了太久,丢脸的不是谢氏,是他张氏。

张氏的船离开那日,谢景澜站在码头上,望着那条吃水很浅的货船缓缓驶出泊位,帆被江风吹得鼓胀,像一只终于甩掉了包袱的候鸟。沈叔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他打理码头这些年,不是不知道张氏白占泊位,但他一个下人,哪敢对主家的姻亲说半个不字。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小娘,用一封轻描淡写的信便将人请走了。不吵不闹,不撕破脸,甚至让对方觉得是自己主动走的。他忽然觉得,谢氏或许还有救。

“沈叔。”谢景澜没有回头,“从明日起,空出来的泊位挂租牌。租金按市价,不讲人情。”

“是。”沈叔躬身,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郑重。

谢景澜望着江面,秦淮河的水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波光。河上有货船往来,船工的号子声远远传来,粗犷而悠长,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歌。她忽然想起马场那一日,王昂策马行至她身侧时说的那句话——“缺一个接应”。她那时缺一个接应,谢氏此刻也缺一个接应。王昂来了,谢氏的接应,只能是她自己。

二月将尽,建康城的春意渐渐浓了。乌衣巷中的梧桐开始鼓芽,秦淮河畔的柳树抽出鹅黄的嫩条,在风中摇曳如烟。太学庭院中的古柏却依旧苍青,像一群沉默的老人,看惯了春秋代序,不为所动。

王昂从藏书阁的值房搬回了静思院。周老仆帮他收拾被褥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进他行囊里。王昂打开,是晒干的桂花,满满一包,香气扑鼻。

“郎君读书熬夜,泡水喝,明目。”周老仆说。王昂捧着那包桂花,叉手向老人深深一揖。周老仆侧身避开了,摆摆手,背过身去整理书架。他的背比王昂初来时似乎更驼了一些,但动作依旧利落,将王昂翻阅过的书卷一册册归还原位,签条朝外,整整齐齐。

王昂走出藏书阁时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青砖灰瓦的小楼静静矗立在老宅最深处,门楣上“汲古”二字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金色。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月。一个月,他读过的书比前世二十年读的还多。不是数量,是密度。前世读书是为考试、为文凭、为找一份体面的工作。这一世读书,是为活命,是为守住琅琊王氏的门楣,是为让那两个趴在门槛上的孩子长大后不必再趴在那里。目的不同,同样的文字便有了截然不同的重量。像同一柄剑,挂在墙上与握在手中,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背着行囊穿过垂花门,正遇见从老宅正厅出来的父亲。王弘今日休沐,穿了一身家常的玄色宽衫,手中握着一卷书,大约是刚从祖父那里过来。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王弘的目光在王昂面上停了片刻——他瘦了。颧骨的轮廓比一个月前分明了许多,但那双眼睛比一个月前更亮,不是兴奋的亮,是沉静的亮,像淬过火的剑锋。

“出来了?”王弘说。

“出来了。”王昂说。

王弘微微颔首,没有多问,只是将手中的书卷递过来。王昂接过,是《孙子兵法》的曹公注本,书页泛黄,封面上有祖父王衍的批注,墨迹已淡,但字迹依然清晰——“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祖父在“存亡之道”四字旁画了一道朱线,线很直,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你祖父让我给你的。”王弘说,“他说,经义读完了,读读这个。”

王昂将书卷收入行囊,叉手向父亲行礼。王弘没有再说什么,从他身侧走过,玄色宽衫的衣袂在晨风中轻轻拂动。王昂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他忽然发现父亲的鬓角又多了几茎白发。不是很多,但比一个月前多了。他站在那里,直到父亲的背影完全消失,才转身向静思院走去。

二月初八,岁试前一日。

太学明伦堂中摆开了数十张考案,每张考案相距三尺,案上铺着素色毡垫,摆着笔墨砚台。顾恺之领着几位博士逐一检查考案,确保没有夹带、没有标记。他的右腕仍未痊愈,握笔时仍微微发颤,但他坚持亲自检查每一张考案,左手扶案,右手执笔,在名录上一一勾画。

王昂站在明伦堂外的廊下,看着堂内忙碌的景象。暮色从古柏枝叶间筛落,将青石地面染成一片斑驳的金红。桓景明从身后走来,在他身侧站定。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看着明伦堂中那些整齐排列的考案。考案空空如也,等待着明日坐在它们后面的少年,用笔墨写下他们的答案。那些答案,将决定他们未来一年的去留,也将决定他们在家族、在太学、在彼此之间的位置。

“怕吗。”桓景明忽然问。

王昂沉默了片刻。“怕。”他说,“怕自己读得还不够多。”

桓景明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笑了。不是他惯常那种冷而倨傲的笑,是很淡很轻的笑,像一个人终于承认自己也会紧张之后、反而松弛下来的那种笑。

“我也怕。”他说,“怕射箭又偏左。”

王昂也笑了。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暮色一寸一寸漫过明伦堂的飞檐,漫过庭院中的古柏,漫过太学的青瓦白墙。远处秦淮河的方向传来隐隐的丝竹声,大约是哪个世家在画舫上夜宴。但此刻那些歌舞都离他们很远。他们眼前只有那些空空如也的考案,和明日即将落下的笔墨。

青墨牵着两匹马候在太学门外。白马和黑鬃马,并排而立。两匹马这一个月来日日在校场相见,竟也熟了,此刻安安静静地并头嚼着草料,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两团白雾,在暮色中交织着散开。青墨坐在门柱下,膝上搁着一只食盒。食盒里是他今日做的环饼,炸得金黄酥脆,面上撒着芝麻。他知道主君明日要岁试,今夜大约又要读书到深夜。环饼扛饿,能放,明日带去考场,比太学发的冷蒸饼强。

王昂从太学门内走出来,看见青墨膝上的食盒,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谢,只是走过去,在青墨身侧坐下。青墨打开食盒,取出一枚环饼递给他。王昂接过,咬了一口。酥脆,芝麻很香。比除夕那日的环饼,做得又好了些。

“主君。”青墨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忽然开口,“阿爸说,草原上的鹰,飞得最高的那只,不是翅膀最硬的,是逆风时也不肯收翅膀的。”

王昂慢慢嚼着环饼,没有说话。暮色四合,建康城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秦淮河像一条流动的光带缠绕着这座千年帝都。明日,便是岁试。他咽下最后一口环饼,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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