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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重建家园

苏鸩的溃退是从中军大帐前那面帅旗倒下时开始的。没有人看见那面旗是怎么倒的,只看见它在月光中歪斜下去,像一株被砍断的树。旗杆砸在营火上,火星四溅,将周围的营帐引燃了一片。然后溃退便开始了。不是有组织的撤退,是溃。像一堵被江水泡了太久的堤坝,从某一个看不见的缝隙开始渗水,然后整面轰然塌下。

王昂立马于晋安城北门外的一处土坡上。月光将他的素色披风染成一片清冷的银白,画戟横于鞍前,戟尖上的血尚未干透,在月光中泛着湿润的暗光。城下的旷野上,苏鸩的溃兵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向南涌去,将兵器、旗帜、营帐、还有跑掉了的鞋遗落在身后。火把被丢弃在地上,引燃了枯草,在溃兵身后烧成一片横亘数里的火墙。火光将溃兵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短短,像一群被驱赶的鬼魅。

刘惔策马从坡下上来,战马的鬃毛被汗水浸成一绺一绺,他的呼吸还未平复,但面上是宿将特有的、胜仗之后反而更加沉静的神色。“将军。苏鸩已溃,骑兵可追。若趁今夜掩杀,可一鼓而擒。”

王昂没有回答。他望着那片向南涌去的溃潮,望着火光中那些长长短短的影子。他们跑得很快,但跑得再快,也跑不过马蹄。祖父教他看舆图时说过,穷寇莫追,归师勿遏。不是心慈,是算账。苏鸩南下时有多少人?围城之初五千,沿途裹挟流民,逾万。今夜城下死伤多少?溃散多少?剩下的这些人,向南跑,能跑到哪里去?向南是海。他们从夷州渡海而来,船泊在何处?船够不够将这数千人全部运走?不够。不够,便会有人被丢下。被丢下的人会怎样?会逃入乡野,会化为流寇,会像去年孙钦之乱后散落浙东的那些余烬一样,在暗处烧上很多年。

“不追。”王昂的声音从月光中传来。

刘惔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收紧。他是宿将,他懂。“将军。若苏鸩收拢残兵,卷土重来——”

“他不会。”王昂将画戟缓缓放下,戟尖斜指地面,血从戟刃上缓缓滴落,渗入泥土。“他今夜逃得越快,明日收拢残兵便越难。人跑散了,再聚起来,便不是原来的那支兵了。”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燃烧的营火,落在更南方的夜色深处。“他需要时间。我们也需要时间。”

刘惔沉默了。他明白王昂说的“我们”是谁。不是四百骑兵——四百骑兵一人双马,星夜兼程,冲过了隘口的伏兵,冲破了城下的围城大军,与守军合兵一处将苏鸩击退。他们做到了。但战马倒了多少?干粮还剩多少?箭矢还剩多少?每个人刀上的刃口卷了多少?四百骑兵,冲阵时是四百柄刀。冲完之后,刀需要重新磨,马需要重新喂,人需要吃饭、裹伤、闭上眼睡一觉。而这些,都要等庾文昭的辎重,等桓景明的步兵主力。

“末将明白了。”刘惔叉手,“末将去布置城防。今夜虽胜,苏鸩溃兵尚有数千,不可不防。”

王昂微微颔首。刘惔拨转马头下了土坡。

月光将土坡照得一片清冷。王昂仍坐在马上,画戟横于膝前。白马低下头,用鼻翼蹭了蹭地上被踩倒的草茎,没有找到可吃的,便安静地站着,脊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它跑了四百二十里,冲过伏兵的隘口,冲过万余人的围城大阵。此刻它安静地站在月光下,像一匹知道仗还没有打完的马。

刘裕策马立在王昂身后。他的右手麻布已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顺着手背一滴一滴落在靴边的泥土里。他用左手握着刀柄,刀身上有数道卷刃,最深的一道在刀尖往下一寸处,刃口翻卷起来像一片被风吹折的枯叶。他没有看自己的右手,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片燃烧的营火上。他今夜冲阵时杀了多少人,没有数过。左手刀劈入第一个敌军的竹甲时,竹篾断裂的声音很脆。劈到第三个时,声音便闷了,因为刀口卷了。他没有换刀。卷刃的刀也是刀。

“寄奴。”王昂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在。”

“今夜杀了几个。”

刘裕沉默了片刻。“七个。”他顿了顿,“刀卷了,后来的没杀透,只是劈退了。”

王昂将画戟挂在马鞍的钩上,翻身下马。他的靴底踩在土坡的草茎上,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他走到刘裕马前,抬起头看着他。

“手。”

刘裕将右手伸出来。麻布上的血已经干了一层,又湿了一层,干涸的血与新鲜的血叠在一起,将麻布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黑红。王昂没有解开麻布,只是隔着麻布,在他的伤口上轻轻按了一下。刘裕的手指微微蜷缩,没有躲。

“明日辎重到了,让医官给你换药。”王昂松开手,“刀卷了,换一把。人不能卷。”

刘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王昂转身走向土坡边缘。月光将晋安郡城的轮廓勾勒出来。城墙上有数处豁口,是苏鸩围城九日中冲车撞开的。最大的豁口在南墙正中,宽约两丈,豁口两侧的城砖被撞得粉碎,露出里面夯土的墙芯。墙芯上插着数支箭矢,箭杆已被守军拔去用了,箭镞还嵌在夯土里,在月光中像一粒粒沉默的铁砂。城头有火把在移动,是守军在重新布防。有人扛着木料从城梯上来,将断裂的雉堞用麻绳和木桩暂时撑住。有人在清扫城墙上的碎石和箭杆,将还能用的箭矢收入箭壶,将不能用的堆在城角,等明日运下去当柴烧。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群在深夜修补自己巢穴的鸟。

赵督尉站在南墙最大的豁口处。他的左臂用麻布吊在胸前,麻布是今夜的干净麻布,不是围城时反复使用的那条。医官替他重新处理了箭伤,箭头取出来时,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变了颜色,医官用小刀将坏死的肉剜去。他咬着麻布,没有出声。此刻他站在豁口处,望着城下那片正在燃烧的营火。苏鸩的营帐被遗弃了,火光中能看见倾倒的冲车、散落的攻城梯、被踩扁的铜釜和陶罐。还有尸体。月光与火光交织,将那些横七竖八的身影照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王昂正从城梯走上来。素色的披风上沾着尘土和血渍,画戟提在右手中,戟尖斜指地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两人在豁口处相遇。

“赵督尉。昂来迟了。”王昂叉手,躬身。这是他今夜第二次说这句话。第一次是在城下,两军合兵一处,刀光剑影中他只说了这三个字。此刻城头上月光清冷,他重新说了一遍。说得很慢,很郑重。

赵督尉没有还礼。他看着王昂,目光从王昂面上缓缓移过。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从建康出发,星夜兼程四百二十里,冲过隘口伏兵,冲过万余人的围城大阵,站在了他守了九日的城墙上。他的眼睛里没有少年得志的意气,没有雪中送炭的矜傲,只有一种很沉很静的东西。像一个已经走了很远路的人,知道前面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王将军。赵某守城九日,粮将尽,箭将尽,人将尽。”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将军不来,赵某今夜便与城俱殉。将军来了,赵某便将这座城交到将军手里。”他将右手中的刀翻转,刀柄朝向王昂。那是一柄环首刀,刀鞘上的犀皮被磨得发亮,鞘口的铜箍上有数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无数次拔刀留下的印记。

王昂没有接。“赵督尉。昂率骑兵先行,步兵主力与辎重尚在途中。昂不熟悉晋安城防,不熟悉城中兵力,不熟悉浙东山川。”他看着赵督尉的眼睛,“城,还是你来守。昂与你一起守。”

赵督尉的手停在半空中。刀柄横在两人之间,月光照在犀皮刀鞘上,将那些被岁月磨出的纹路映得一片温润。他的嘴唇动了动,将刀缓缓收回,重新握在右手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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