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重建家园
城下的火光渐渐弱了。苏鸩遗弃的营帐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火苗在晨光到来前的夜风中挣扎了一下,熄灭了。青烟从焦黑的营地上升起来,在月光中像一层极薄的纱。
王昂站在豁口处,望着那片正在冷却的营地。营地上还有未烧尽的物资——倾倒的粮车、散落的兵器、被践踏过的旗帜。明日天亮了,这些都要收拢、清点、登记。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熔了重铸。苏鸩从夷州带回来的东西不多,但他在晋安郡围城九日,从四野乡间掠走的粮食、布帛、铁器,不会少。这些原本是浙东百姓的东西,明日开始,要一点一点还回去。能还的还,不能还的,战后折算,以工代赈。
他的手指在画戟的戟杆上轻轻点了点。祖父说,兵法的根基不是奇谋,是后勤。父亲说,养民和养家族,从来不是两件事。他今夜没有追苏鸩,不是因为心慈,是因为他要做的不是一战之功。他要做的是让这片被孙钦之乱烧过一遍、又被苏鸩围城蹂躏了九日的土地,重新长出庄稼。让那些逃入山中的百姓,敢回家。让那两个趴在门槛上的孩子,长大后不必再趴在那里。
桓景明率步兵主力抵达晋安郡城时,是第三日午时。他的玄甲上沾着南方的尘土,左腕的丝带被风吹日晒得又褪了一层色。从京口出发时是灰褐,此刻已近乎灰白。八千北府兵的行军队伍从城北的旷野上延伸开来,旌旗在正午的日光中猎猎作响。
他策马行至城下时,王昂正站在南墙最大的豁口处,与赵督尉一同指挥士卒修复城墙。夯土的墙芯被重新夯实,一层土,一层碎石,一层糯米浆拌和的石灰。民夫是从城中招募的,按日计酬,钱粮从缴获的苏鸩军资中支取。来应募的人比需要的人多。不是工钱给得高,是围城九日后,城中百姓需要一件事做,需要看见城墙在自己手中一点一点重新站起来,需要相信这座城不会再一次被围。
桓景明翻身下马,走上城梯。他的脚步比一年前从蜀中归来时又沉了一分。青衣江后,他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什么叫打仗。此刻他站在晋安郡城的城头上,看着豁口处那些弯腰夯土的民夫,看着城下那片被烧成焦黑的苏鸩营地,看着营地上正在收拢遗弃物资的士卒与百姓并肩劳作。他忽然明白,青衣江只是开始。真正的仗,是在城破之前赶到,是在敌人溃退之后让活着的人敢回家,是站在一片被烧过的土地上,知道明年春天这里还会长出庄稼。
“景明。”王昂的声音从豁口处传来。他手中握着一柄木槌,正在将一块新凿好的城砖敲入雉堞的缺口,敲得很慢,很稳,像他在太学藏书阁中翻阅竹简一样专注。
桓景明叉手。“步兵主力八千人,已全部抵达。沿途没有遇到苏鸩的截击。”他顿了顿,“他果然没有分兵。”
王昂将木槌搁下,从青墨手中接过一块粗布,擦了擦手上的泥灰。“他不敢。他的兵是流民裹挟,最怕被断了归路。见你大举压上,他只敢往南跑。”他望着城南方向,沉默了片刻。“他跑到哪里了。”
“昨日夜间,溃兵收拢于闽县。距此约二百里。”桓景明从袖中取出一卷斥候刚送来的军报,“收拢残兵约四千余人,正在闽县城外伐木扎营。闽县县城小,城墙低矮,他若强攻,最多两日便可破城。”
王昂将军报读完,递还给桓景明。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目光从城南方向收回来,落在豁口处那些正在夯土的民夫身上。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正将一筐碎石从城下背上来。筐很重,麻绳在他肩上勒出两道深痕。他弓着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豁口处,将碎石倾入墙芯的缝隙中。然后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额上的汗,转身又下了城梯。他大约还会背很多筐。但只要这座城的城墙还在,他便会一直背下去。因为城墙里面,是他家。
“让他攻。”王昂的声音不高,但桓景明听得清清楚楚。“闽县距此二百里。他攻闽县,便要分兵围城,便要消耗粮草箭矢,便要将他从晋安四野掠走的物资一点一点吐出来。他攻得越久,便越弱。我们休整得越久,便越强。”
庾文昭的辎重部队在第五日抵达。比预计晚了一日。不是他走得慢,是他在沿途做了一件事。谢允那条小道上,有几个去年孙钦之乱后便废弃的村落。庾文昭路过时,让辎重营的士卒将随军携带的备用粮食匀出一部分,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设了粥棚。不是施粥,是以工代赈。能帮忙修路的,帮忙加固桥梁的,帮忙将辎重车推过泥泞地段的,每人每日领米三升。没有人来领粥。不是不缺粮,是不信。浙东的百姓,被来来往往的兵踏过太多次。每次都说“朝廷不会弃你们”,每次走了之后,村子还是空的,田还是荒的,死在路边的人还是没有人埋。
庾文昭没有走。他在那个最大的废弃村口坐了一整日,坐在老槐树下,面前摊着谢允画的舆图,将沿途的地形、水源、村落一一标注补全。有孩子从断墙后探出头来看他,他装作没看见。有老人远远站在田埂上,他也没有起身去招呼。他只是坐在那里,做自己的事。到了黄昏,他将随身的干粮——一块环饼——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搁在老槐树下的石头上。然后他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带着辎重部队继续向南。
第二日清晨,斥候来报,昨夜搁在石头上的半块环饼不见了。石头旁多了一捆柴,码得整整齐齐。
第五日午后,庾文昭率辎重部队抵达晋安郡城。粮草、箭矢、伤药、替换的甲械,全军的命脉,全部安然抵达。他将粮草清册交到王昂手中时,手指在册页边缘停了极短的一瞬。清册最后一页,他用小字注了一行——“沿途以工代赈,支出粮米共计四十二石。从备用粮中扣除。文昭自请扣减口粮,补回此数。”
王昂将清册读完,目光停在那行小字上。他没有说“不必”,没有说“你做得好”。只是将清册合上,递给身侧的刘惔。
“庾参军。这四十二石粮,不扣你的口粮。”他的声音不高,但庾文昭听得清清楚楚。“战后,从缴获的苏鸩军资中抵扣。若缴获不足,从我的俸禄中扣。”
庾文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此刻他站在晋安郡城的城头上,手中握着那本被自己用唾沫粘上了无数次的粮草清册。他忽然想起太学明伦堂上,王昂说“治世之道在养民”。他那时觉得那不过是清谈。此刻他忽然明白,那不是清谈。是他在废弃的村口老槐树下坐了整整一日后,石头上那半块环饼换回来的一捆柴。
“是。”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一分,但很稳。
接下来的半个月,王昂做了一件事。不是追击苏鸩。苏鸩在闽县城下又攻了数日,城未破,粮将尽。斥候报,他的营中开始杀马。马杀完了,便开始有士卒趁夜逃走。王昂没有派一兵一卒去追。他只是每日清晨上城头,看城南方向的天空有没有烽烟,然后便下来,去做他该做的事。
他做的事很细碎。修复城墙的糯米浆,石灰与砂土的比例,赵督尉按老法子拌,他蹲在浆池边看了半个时辰,让民夫多加了一成糯米浆。赵督尉说,老法子够用了。他说,多一成,能多撑很多年。战后,这道墙还要护着城里的人。他将缴获的苏鸩军资清点造册,粮食、布帛、铁器、农具,分作三份。一份留作军需,一份发还幸存的百姓,一份留作战后重建的官储。发还百姓那日,他站在郡衙门口,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人排成长队。有人领回了一匹被苏鸩游骑抢走的麻布,有人领回了一口铁锅。那个在城头背了无数筐碎石的少年领回了一把锄头,锄柄上还沾着泥,是他父亲从会稽带回来的,去年孙钦之乱时被抢走了。他抱着锄头,站在郡衙门口,忽然蹲下去,将脸埋在锄柄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没有出声。
王昂站在郡衙门内,隔着那道门槛,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抱着锄头的少年。他没有走出去,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将那道门槛让出来,让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那个少年的肩上。
青墨站在王昂身后,手中捧着那只竹编食盒。食盒是出征前春蕙送来的,里面装着谢景澜天不亮起来炸的环饼。王昂吃了一枚,用帕子包了一枚收入怀中,剩下的让青墨收着。青墨一直收着,从建康到京口,从京口到晋安。他没有吃,也没有问主君什么时候吃。他只是每日将食盒打开,看看环饼有没有受潮,有没有长霉,然后将食盒盖好,放回行囊中。
刘裕的右手好了。医官替他换过几次药,剜去了伤口边缘的腐肉,新肉从掌心一点一点长出来,嫩红色,像初春的草芽。他每日用左手握刀劈砍木桩,将左手练得与右手一样稳。右手能握刀时,他便用右手握刀,将左手也练得与右手一样稳。青墨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他是鲜卑人,在马背上长大,刀法是草原上的刀法。刘裕的刀法是从晋安城下冲阵时卷了刃的刀身上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不是一路刀法,但他没有去教。有些东西,不需要教。磨着磨着,便出来了。
半个月后,城墙的豁口全部修复。新补的城砖颜色比旧砖浅,在日光下像一道道尚未愈合的疤痕。但砖缝之间的糯米石灰浆灌得很实,夯土的墙芯重新夯实过,用手指叩上去,发出沉钝的笃笃声,像叩在一面鼓上。城头的雉堞全部重新砌好,箭楼换了新的木柱,粮仓中有了粮,武库中有了箭。城外那片被苏鸩遗弃的营地,焦黑的痕迹被翻入泥土,撒上了草籽。明年春天,这里会长出青草。逃入山中的百姓,陆续回来了。有些挑着担子,有些背着孩子,有些什么也没有,只是空着手走回自己的村子,站在被烧毁的屋基前,沉默很久,然后弯下腰,开始清理焦土。
王昂站在城头上,望着城南方向的天空。桓景明站在他身侧,庾文昭站在他身后。刘惔、赵督尉、青墨、刘裕,都在不远处的城梯口。
城南的天空很静。没有烽烟,没有火光。
“景明。”
“在。”
“明日,拔营。南下闽县。”王昂的声音从城头上传来,被南风吹向旷野。“苏鸩的粮该尽了。他的人,该散了。我们去送他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