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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论功行赏

殿中像被投入一粒火星的油锅。

最先出列的是中书令何充。他的笏板举得很正,声音洪亮如钟。“陛下!王昂以十五之龄,率八千之众,解晋安之围,克闽县之敌,苏鸩授首,浙东悉平。此等功勋,自朝廷南渡以来,少年将领中未尝有也。臣以为,当封县侯,食邑千户,加建威将军,仍领北府兵。”殿中响起一片附议声,琅琊王氏的党羽、何充的嫡系、几个素来与王氏交好的门阀,纷纷出列,笏板如林。

会稽王司马道生没有动。他站在宗室班列之首,手中握着笏板,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高举的笏板,落在王昂的背上。那个十五岁少年的背,挺得很直。他两个月前举荐王昂为主将时,是要将琅琊王氏架在火上烤。如今王昂从火上走回来了,手里还捧着一本让天子沉默了很久的奏折。他这步棋,是走对了还是走错了?

吏部尚书出列。“臣附议。王昂平叛之功,不下于当年桓征西青衣江之役。桓征西封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王昂虽年少,功不可没,当从优叙功。”他将王昂与桓温相提并论。桓温站在武班之首,面色没有变化。

又一人出列。“臣亦附议。琅琊王氏世代忠良,王衍公开国元勋,王弘公当朝宰辅,今王昂又立不世之功。此乃陛下圣德所致,亦是琅琊王氏教子有方。臣请增王昂食邑至千五百户,授护军将军,仍领北府。”护军将军是禁军高职。王弘站在文班之首,面色没有变化。他的儿子站在御阶之下,背对着他,他看不见王昂的脸。但他看见天子将奏折搁在御案上时,手指在奏折边缘停了停。

天子端坐于御座之上,看着殿中此起彼伏的笏板,听着那些越来越高亢的封赏之词。县侯,食邑千户,建威将军,护军将军。他们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捧到了云端。是因为他真的功高至此吗?

是。晋安围解,闽县克复,苏鸩授首,八千北府兵全师而归,沿途百姓箪食壶浆。这份功劳放在任何一个将领身上,都足以封将。但他们是琅琊王氏的党羽,他们口中说着“陛下圣德”,手里举着的笏板上写着的,全是琅琊王氏。王衍,开国元勋。王弘,当朝宰辅。王徽柔,正宫皇后。司马德文,皇长子太子。现在又加上一个王昂。十五岁,县侯,食邑千五百户,护军将军,仍领北府。琅琊王氏的门楣上,又添了一根梁柱。而他的太极殿,梁柱越来越少了。

他的目光从那些高举的笏板上缓缓移过,最后落在王昂身上。王昂仍垂手而立,朝服的袖口纹丝不动。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些为他请功的人,没有抬头去看御座上的天子。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从京口移栽来的青松,根扎下去了,便不再摇晃。天子忽然想起他的策问答卷——“器可以载道,亦可以害道。”他写的是琅琊王氏吗?

“王昂。”天子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比方才轻了一分。

“臣在。”

“你自己说。你想要什么封赏。”

殿中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同时沉寂。这是天子给王昂的一道题。答得太高,会证实那些举笏板的人的吹捧,会让天子心中的那架天平更加倾斜。答得太低,会拂了所有为他请功的人的面子,会让琅琊王氏的党羽觉得他不识抬举。

王昂跪了下去。膝盖触到汉白玉殿砖,发出一声沉钝的轻响。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奏折——不是述职的那份,是昨夜写坏了的第一稿。他将第一稿也带来了。

“臣不敢言功。浙东之乱,非臣一人所平。桓景明率左翼凿阵,刘裕领右翼当敌,庾文昭留镇闽县督理授田,刘惔、孙盛诸将各效死力。臣不过是将他们的功劳,写在了一起。臣请,以桓景明为骑都尉,刘裕为别部司马,庾文昭晋尚书台郎中,仍督闽县垦荒事。北府兵将士,按功叙赏,不遗一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为自己要任何东西。

天子看着跪在殿中的少年。王昂的奏折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他忽然明白,那份奏折为什么会写坏三稿。第一稿太繁,因为他想把每一个人的功劳都写进去。第二稿太简,因为他发现只写战果和斩获,会漏掉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第三稿是述职。而第一稿,他带在身边,不是为了呈上来,是为了在有人问起时,替那些不能站在太极殿上的人说话。

天子将御案上的述职奏折翻开到第三页。荒田授垦,官仓贷种,第一年免赋。他将这一页轻轻按住。

“准。桓景明为骑都尉,刘裕为别部司马,庾文昭晋尚书台郎中。北府兵将士,着尚书台核实功次,从优叙赏。”他的声音顿了顿,“王昂。平叛之功,不可不赏。然你年方十五,不宜骤登高位。今授你宣威将军,仍领北府兵。食邑,暂不封。待你年满十八,若再立功勋,朕亲自为你加冠。”

殿中响起一阵极轻极细的骚动,像春蚕食桑,旋即又归于沉寂。宣威将军,是杂号将军中品秩较低的一等,比何充举荐的建威将军低了整整两级。食邑暂不封,意味着没有户租,没有封地。天子将王昂的功劳记下了,但将封赏留到了三年之后。这不是贬抑,是保护。将他从那些高举的笏板和越来越高的吹捧中摘出来,放回一个十五岁少年该站的位置。

王昂以额触地。“臣,领旨谢恩。”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天子看着他,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轻得只有御案上的龙脑香烟被吹动了一缕。

“退朝。”

王昂走出太极殿时,五月末的阳光正从殿檐的琉璃瓦上倾泻下来,将汉白玉广场染成一片温热的白。他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靴底踩在阶面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桓景明走在他身侧。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出大司马门时,桓景明忽然停住了。

“宣威将军。”他说。

王昂也停住了。

“骑都尉。”王昂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一年前在秦淮画舫上,王昂念“今夜秦淮分一水,随君直到蜀山中”时,他也是这样笑。一年后在太极殿外,他又是这样笑。

刘裕站在大司马门外,手中牵着黑鬃马。他还穿着那件右肩略紧的两裆铠,右手虎口最后一针桑皮线今早拆了,留下一道淡红色的新肉。他看见王昂和桓景明走出来,没有上前,只是将黑鬃马的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别部司马。他昨天还是一个在京口侨民里被绑在树上挨打的寄奴,今天已是朝廷的别部司马。他的继母萧氏大约还在灶房里温着粟米粥,等屋顶的茅草换好了,便该翻修井沿的石头了。他望着大司马门的飞檐,望了很久。

王昂从刘裕手中接过白马的缰绳。白马低下头,用鼻翼蹭了蹭他的肩窝。他翻身上马,画戟不在鞍侧,腰间仍悬着父亲那柄环首刀。刀鞘上的犀皮纹路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与他的手掌握在一起时,像两块拼合了太久的木头,终于长成了一道纹。

白马迈开步子,向乌衣巷方向行去。桓景明、刘裕、青墨跟在身后。大司马门在他们背后缓缓合拢,将太极殿、汉白玉广场、那些高举的笏板和天子御案上龙脑香的最后一缕青烟,一并关在了里面。

王昂没有回头。他知道,从今日起,他的仗不再是握着画戟冲入敌阵的仗了。天子将他从云端摘下来,放回地面,是因为地面上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他十五岁,宣威将军。

三年后他十八岁,天子说,亲自为他加冠。三年。他忽然想起闽县城南那片荒田。庾文昭留在那里,带着七百个愿意留下垦荒的人,翻土,播种,等第一茬庄稼长出来。三年后,那片田大约已经能收两季了。

他夹了夹马腹。白马加快了步伐。乌衣巷的青瓦白墙在午后的日光中越来越近,巷口那株古槐的枝叶被风拂动,像一个人在远远地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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