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凯旋家宴
王氏老宅的灯火,在五月廿四的暮色中次第亮起。不是节庆,不是祭祀,是二房嫡子凯旋的家宴。王祥从午后便开始张罗,将正厅的紫檀木案擦了又擦,案面上的漆光被擦得能照见廊下灯笼的影子。厨房里刘婶宰了一只养了半年的芦花鸡,褪毛时念叨着“郎君在京口时最爱吃炙鸡”,念了三遍,被烟呛了眼睛,便不念了。
王昂从静思院出来时,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襦衫。青墨替他束的发比出征前紧了一分——不是刻意,是这两个月习惯了将头发扎紧,松散着反而觉得不利落。他穿过垂花门,正遇见从东厢出来的堂兄王昱。王昱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夏衫,料子是今夏新裁的会稽绡,袖口绣着极细的云纹。他是大伯王谦的嫡长子,琅琊王氏长房长孙,承袭爵位的人。身量比王昂略矮半寸,面容与大伯有六分相似,眉目清秀,举止端方,是标准的世家公子模样。他看见王昂,脚步停了停,面上浮起笑意。
“阿昂。”他走上前,手在王昂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很轻,像怕拍重了会惊落什么。“路上辛苦。祖父今日让刘婶做了炙鸡,说你在京口时爱吃。”
王昂看着堂兄。王昱比他年长三岁,今年十八。去岁太学岁试,王昱也参加了,经义考了甲等,骑射却只得了丙。他不是不用功,是自幼体弱,大伯母庾氏将他养得精细,风大的日子都不让出门。他袭爵是注定的事,散骑常侍的荫职也已虚位以待,但他看向王昂腰间那柄环首刀时,目光里有一瞬极淡的东西——不是嫉妒,是羡慕。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另一个人渡过了他只能远望的江。
“阿兄。”王昂叉手,“这两个月,家中劳阿兄照看。”
王昱摆了摆手,笑道:“我能照看什么,不过是每日去祖父那里请安,陪祖母说说话。你不在,祖母每日念你,念得我耳朵都起了茧。”他笑得坦荡,但王昂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想握住什么,又什么也没有握住。
正厅的灯火比平日亮。王衍坐在主席,穿着一件玄色夏衫,料子是寻常的葛布,领口浆洗得挺括。他的须发比两个月前又白了几分,但脊背仍挺得很直,像一株老松,皮皴枝虬,心仍是实的。两个月前王昂出征时,他没有去送。今日王昂归来,他也没有去迎。他只是坐在正厅里,等孙儿进来。
王昂踏入正厅时,祖父正端着茶盏。王衍没有立刻放下茶盏,而是将茶盏端在唇边停了停,目光从盏沿上方越过来,在王昂面上停了片刻。然后他将茶盏轻轻搁下,瓷器与紫檀木案面相触,发出一声极清极轻的声响。
“过来,让祖父看看。”
王昂走上前,在祖父面前站定。王衍没有起身,只是抬起眼,从王昂的眉骨看到下颌,从肩头看到腰间的环首刀。他的目光在王昂的右手上停住了。那只手握过画戟,握过环首刀,握过闽县城南田垄上的一把沙壤土。掌缘有薄茧,虎口处有握戟磨出的细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略深,像一块尚未完全烧透的陶。王衍伸出手,将王昂的右手握住,翻过来,掌心朝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拇指在那块薄茧上轻轻按了按。茧很硬,拇指按下去时,能感觉到底下新生的皮肉还在微微发烫。
“握戟握的?”
“是。”
王衍松开手,将王昂的右手轻轻放回身侧。“画戟,祖父替你收在祠堂了。等你下次出征,自己去取。”他顿了顿,“你曾祖父南渡时佩的青钢剑,祖父开国时握的儒剑,都在那里。现在,又多了一杆戟。”
王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祠堂里的兵器架,他从小见过无数次。曾祖父的长剑,剑鞘上的犀皮已磨得几乎看不出纹路。祖父的儒剑,刃口上有一个米粒大的缺口,是开国那年冲锋时崩的,祖父没有让人补,就让它留在那里。现在,他的画戟也放在了那面架上。不是因为他立了多大的功,是因为他没有辜负那些兵器曾经握住过的分量。
“孙儿记住了。”
王衍微微颔首,示意他在身侧坐下。王昂落座时,王弘、袁氏、王谦、庾氏也陆续入了席。王昱在王昂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盏铜灯,灯焰在暮色中微微晃动,将兄弟俩的影子投在同一面粉墙上,一高一矮,都挺得很直。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炙鸡是刘婶的手艺,鸡皮烤得焦黄,油脂还在滋滋作响。菰菜羹是袁氏亲自调的,勾芡不浓不淡,菰菜切成极细的丝,在羹中半浮半沉。鲈鱼脍是王祥从秦淮河边的渔市上今早挑的,片得极薄,铺在冰上,冰是从老宅冰窖里取的去年冬藏。还有春盘、蜜渍藕、炙羊肉、蒸熊白——不是世家宴客的排场,是家人团聚的家常。每一道菜都是王昂从小吃惯的,连摆盘的位置都与从前一样。
王衍夹了一块炙鸡,放在王昂碗里。他自己没有吃,只是看着王昂将那块鸡吃完。“闽县城南那片荒田,你说授了七百余人。”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授田之后呢。”
王昂放下竹箸。“第一年免赋,第二年半赋,第三年起征。种子由官仓贷给,秋收后归还,不计息。农具从缴获军资中拨付,按户分派。”
王衍点了点头。“田契呢。”
王昂沉默了片刻。“尚未发放。庾文昭暂留闽县,督理授田之事,田契须等荒田开垦满一年、确有收成后,再由会稽郡统一造册发放。”
王衍将竹箸搁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做得对。田契不能早发。早发了,有人会将田契转卖,拿了银钱继续逃。你让庾文昭督理一年,一年后,那些真正愿意留下来垦荒的人,自然会从泥土里长出根来。但有一件事,你没有做。”他的目光落在王昂面上,“闽县的县令是谁,你可知晓。”
王昂的指尖在案沿停了停。他不知道。闽县围城时,县令弃城而逃,苏鸩破城后也没有杀他——大约根本不值得杀。他率兵入闽县后,县衙空无一人,他让庾文昭暂摄县务,却从未想过那个弃城而逃的县令现在何处。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你眼里看见的是田,是垦荒的人,是种子和农具。但你没有看见那个本该守土安民、却弃城而逃的县令。”王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枚极细极轻的针,“平叛不难,安民也不难。难的是,叛平了,民安了,然后呢?你走后,谁来守那片田?谁来管那七百户人?那个弃城而逃的县令,朝廷若不追究,他还会回来。回来之后,他会感恩戴德、痛改前非,还是会变本加厉地盘剥那些刚刚扎根的垦荒者,将你留下的种子和农具,折算成他新的进项?”
王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想过。他想过苏鸩的刀,想过流民的粥,想过荒田的垄向和种子的芽率。但他从没有想过那个弃城而逃的县令。
“祖父。孙儿知错了。”
王衍摆了摆手。“不是错。是还没有想到。你十五岁,想到田,想到人,想到种子和农具,已经很不容易。但你要记住——打仗,你的敌人握着刀站在你对面,你看得见。安民,你的敌人不一定握着刀,也不一定站在你对面。他可能是那个弃城而逃的县令,可能是会稽郡某个想将荒田据为己有的豪强,可能是朝廷里那些举着笏板为你请功、心里却在盘算如何从浙东新垦的田亩中分一杯羹的人。他们不握刀,但他们能让那些刚刚扎根的人,重新变成流民。”
王昂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紧。“孙儿记住了。”
王衍将竹箸重新拿起来,夹了一片鲈鱼脍,放在王昂碗里。“记住便好。吃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