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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凯旋家宴

宴至中途,王弘将酒盏轻轻搁下。他这个晚上话不多,一直在听。听祖父说田契,说那个弃城而逃的县令,说那些不握刀的敌人。此刻他将酒盏搁下时,瓷器与案面相触的声音比平日沉了一分。

“今日朝堂上的事,你们大约已听说了。”他的目光从席间扫过,在王昂面上停了停,又移向王谦。“何充举荐昂儿为建威将军,食邑千户。吏部举荐护军将军,食邑千五百户。陛下最后封的,是宣威将军,食邑暂不封,三年后再议。”

席间静了一瞬。王谦将手中竹箸放下,他的面色没有太大变化,但搁箸的手势比平日慢了半拍。“宣威将军。比建威低了整整两级。”他顿了顿,“陛下这是在压。”

“是压,也是保。”王弘的声音不高,但席间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何充将昂儿与桓征西相提并论,吏部举荐护军将军。护军将军是禁军高职,掌宫禁宿卫。昂儿今年十五岁,若当真授了护军将军,便是一步踏入了禁军中枢。禁军是什么地方?是天子卧榻之侧。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握着北府兵,再握住禁军,天子还能安睡吗。今日那些举笏板的人,口中说着‘陛下圣德’,手里举着的,全是我们琅琊王氏。他们将昂儿捧得越高,天子心中的那架天平便倾斜得越厉害。陛下将昂儿从云端摘下来,放回宣威将军的位置上,食邑暂不封,三年后再议——这不是贬,是将昂儿从风口浪尖上摘下来,放在一个十五岁少年该站的地方。三年后,昂儿十八岁,若再立功勋,天子亲自为他加冠。到那时,今日被压下去的封赏,会一分不少地回来。而且回来得名正言顺,没有人能说半个不字。”

王谦沉默良久,微微颔首。“陛下这是在替昂儿留余地。也是在替琅琊王氏留余地。”

“也是替他自己留余地。”王弘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极淡的东西,不是感慨,是陈述。“陛下登基十七年,与门阀博弈十七年。他的身体,比从前差了许多。今日在殿上,我看见他的手——搁在御案上时,指尖一直在微微发颤。他自己大约也知道。所以他要在自己还能握住笔的时候,将棋局布好。昂儿这枚棋子,他压了三年。三年后,若他还在,亲自为昂儿加冠,便是将琅琊王氏的下一代,纳入了天子的羽翼之下。若他不在了——”他没有说下去。席间没有人问。若天子不在了,太子司马德文继位。王徽柔是太后,王弘是国舅,王昂是国舅之子、太子的嫡亲表弟。到那时,今日被压下去的封赏,不是天子给的,是新帝给的。天子将这步棋留给了太子。

王弘将酒盏重新端起,抿了一口。“所以这三年,昂儿什么也不要做。好好读书,好好练兵。今日陛下问你要什么封赏,你没有替自己要,替桓景明要了骑都尉,替刘裕要了别部司马,替庾文昭要了尚书台郎中。做得好。比任何替自己要的封赏都好。陛下记住的不是你的谦退,是你替别人开口时,那份奏折上写坏了的笔迹。”

王昂的手指在酒盏边缘停了停。写坏了的笔迹。父亲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孩儿明白。”

王弘没有再说,只是将酒盏中的残酒饮尽。王祥上来斟酒,他摆了摆手。

王昱将酒盏端起来,向王昂举了举。他的笑容仍是那副温润的样子,但端着酒盏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阿昂。阿兄敬你。”他的声音比平日轻了一分,像怕惊落了什么。“晋安围解,闽县克复。你在浙东做的那些事——授田,贷种,第一年免赋。阿兄在太学读《管子》,读‘仓廪实而知礼节’,总觉得那是古人的话,离得很远。你把它做出来了。”

王昂端起酒盏,与王昱的酒盏轻轻碰了一下。瓷盏相触,发出一声极清极脆的轻响。“阿兄。昂只是运气好,恰好赶上了。”

王昱摇了摇头,将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他饮得有些急,酒液从唇角溢出一线,顺着下颌淌下来。他用袖口擦去,袖口是石青色的会稽绡,沾了酒渍便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没有在意。

“不是运气。”他将酒盏搁下,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阿兄今年十八了。祖父十八岁时,已随曾祖父南渡,在牛渚矶与胡骑血战。父亲十八岁时,已入东宫为太子侍读,伴先帝读书。你十五岁,率八千北府兵南下,解晋安之围,克闽县之敌。阿兄十八岁,每日在太学读书,在祖父面前请安,陪祖母说话。你说你运气好,阿兄知道你是谦退。但阿兄有时候会想——我的运气,是不是太好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坐在对面的王昂能听见。“好到什么都不用做,便什么都有了。散骑常侍的荫职,琅琊王氏长房长孙的爵位,父亲和祖父铺好的路。我沿着那条路走,一步也不会踩错。但那条路上的每一块石板,都是别人铺的。”

王昂将酒盏轻轻搁下。他看着堂兄,王昱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比泪更深的东西——是一个人站在一条铺得极平整的路上,往前看,往后看,都是同一条路,而路的尽头,他还没有找到自己。

“阿兄。闽县城南那片荒田,授了七百余人。但祖父方才说,有一件事我没有做——我不知道闽县的县令是谁。”他的声音不高,但王昱听得清清楚楚。“阿兄在太学读《管子》,读‘仓廪实而知礼节’。昂在浙东做的事,不过是让那七百户人有田种、有饭吃。但种了田、吃饱了饭之后呢?谁来做他们的县令?谁来管他们的赋税和诉讼?谁来让那个弃城而逃的人,不能再回来?昂不会。昂只会打仗,只会授田。这些事,需要别人来做。”

他看着王昱的眼睛。“阿兄。琅琊王氏的路,从来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曾祖父南渡,是祖父和大伯公一起扶着。祖父开国,是和先帝一起扛着。父亲在朝,也需要大伯在东宫。昂在前面冲,是因为昂只会冲。但冲过去之后,谁来守住那片田?谁来让那些刚刚扎根的人,不再被连根拔起?昂做不了。阿兄,你能做。”

王昱的手指在酒盏边缘停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了的酒盏,盏底还残留着一圈琥珀色的酒液,铜灯的光映在上面,像一轮极小的月亮。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将酒盏重新斟满,双手端起。

“阿昂。这一盏,阿兄敬你。不是敬你打了胜仗,是敬你方才这番话。”他将酒盏举到唇边,没有一饮而尽,而是慢慢喝完了。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很缓,很稳。

王昂也将酒盏斟满,双手端起,慢慢喝完。

宴散时,已是亥时。王昂辞别祖父、父亲、大伯,从正厅出来。青墨在垂花门外等候,手中提着一盏素纱灯笼,笼角刻着琅琊王氏的族徽。灯笼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很长,很稳。

王昱走在王昂身侧,两人并肩穿过垂花门。夜风从乌衣巷深处吹来,带着秦淮河的水腥气和夏初草木的清气。王昱在垂花门前停住,王昂也停住。

“阿昂。”王昱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你说的那个闽县县令,阿兄会记着。”

王昂看着他。王昱的面上没有笑,也没有惯常的那副温润神色。他只是站在那里,石青色的夏衫被夜风吹起衣袂,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种在琅琊王氏老宅中太久的树,忽然被风从远方吹来的泥土气息唤醒了一部分沉睡的根。

“阿兄。”王昂叉手,“闽县的事,昂等着阿兄。”

王昱叉手回礼。兄弟二人在垂花门前分道。一个向东,往长房院;一个向西,往静思院。夜风将两个人的衣袂吹起来,在灯笼的光中明灭,像两条汇入同一片夜色、又将各自流向不同方向的溪流。

王昂走进静思院时,青墨已将灯笼插在门柱的铜钩上。庭院中那两株从京口移来的青松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松针的气味被夜风送过来,很淡,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推开了一扇多年未启的门。他在松树下站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只装着一把沙壤土的布袋。布袋的系绳被体温捂得微温,他将系绳解开,把袋中的土倒入青松根部的泥土中。闽县的土,建康的土。从今往后,这两株青松的根下,也有一小捧来自那片荒田的泥土了。

他将布袋折好,收入怀中。转身时,正厅方向的最后一盏灯刚刚熄灭。整座老宅沉入夜色,只有他身后的素纱灯笼还亮着,将他月白色襦衫的背影投在青松的枝叶间,很长,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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