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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登门

次日清晨,王昂是被松涛声唤醒的。静思院中那两株青松在晨风中簌簌作响,声音不像夜时那般沉缓,而是细碎而清亮,像无数根针尖同时落在玉盘上。他在榻上躺了片刻,望着帐顶素绡上被晨光映出的松枝影子,那些影子被风拂动,在绡面上游走,像一尾尾墨色的鱼。昨夜他将那把从闽县带回来的沙壤土倒入了青松根部,此刻他忽然想,那把土此刻大约已被露水濡湿,与建康的泥土融在一起了。

青墨端了温水进来,绞好面巾,搭在盆沿。面巾是今早新换的,用的是会稽细葛,边缘锁了一圈极窄的针脚——那是袁氏房里的侍女新缝的,针脚比从前密了一分。王昂接过来时,指尖触到葛布的纹理,微凉,微涩。他没有立刻敷面,将面巾在掌中握了片刻。今日要出门。不是去太学,不是去尚书台,不是去校场。是去乌衣巷西侧。

青墨从衣箱中取出一件月白色的襦衫,袖口比出征前那件窄了一指——袁氏让侍女重新量过尺寸,将两臂的布料收了收。王昂伸出手臂,青墨将襦衫套上他的肩,从后背将领口展平,又绕到前面,将腰间的绦带系好。他的动作比从前慢了一分,系绦带时手指在带扣处停了两次——不是生疏,是王昂比出征前又长高了些,腰身的位置变了,旧日的系法需要重新找分寸。

“主君。”青墨系好绦带,退后半步,“带什么。”

王昂将父亲那柄环首刀从刀架上取下,挂在腰间。犀皮刀鞘贴着他的胯骨,分量比画戟轻得多,但压在腰间时,仍有一种沉沉的安心。他没有带任何侍从。青墨将他送到乌衣巷口,便停住了。巷口那株古槐的枝叶在晨光中筛落满地的碎金,王昂走出树荫时,肩头落了一小片槐叶,他没有察觉。

谢府的门房老何远远看见王昂从巷口走来,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转身便往府里跑。跑了几步又跑回来,站在门边,将腰弯得很低。

“王将军。我家小娘在暖阁。”

他没有递名帖,没有通传,甚至没有说“容老奴先去禀报”。王昂跨过门槛时,看见老何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记得。去年此时,谢景澜的漕船从京口码头运了二千四百石粮食南下,不入册,不具名,只在封泥上印了一朵芝兰。老何大约是知道的。谢府上下,大约都知道。

暖阁在谢府东厢,门前一株梧桐,枝繁叶茂,将初夏的日光遮成一片浓淡相宜的绿荫。春蕙站在廊下,手中端着一只茶盘,盘中是两只越窑青瓷盏。她看见王昂,屈膝行了一礼,将茶盘往廊下的石案上轻轻一搁。

“王将军。小娘说,今日天气好,不喝茶了。”她从石案上捧起一只白瓷坛,坛口封着油纸,油纸上扎了几个极细的孔,有清冽的酒气从孔中透出来。“小娘让奴婢备了酒。”

王昂接过酒坛。坛身微凉,釉面上有一道极细的冰裂纹,从坛口蜿蜒而下,像一道被时间冻住的溪流。他没有问是什么酒,只是将坛子握在手中,推开了暖阁的门。

谢景澜坐在南窗下。窗棂半开,梧桐的影子从窗隙间漏进来,落在她藤黄色的裙裾上,像一片片被风翻动的叶子。她没有梳十字髻,青丝只以那支白玉兰簪松松绾着,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窗外透入的风拂起来,又落回去。面前是一张紫檀木小案,案上搁着两只酒盏,盏是越窑青瓷,釉色青中泛灰,与廊下茶盘中的那一对是同一窑。盏旁是一碟环饼,炸得金黄酥脆,芝麻撒得很匀,环扣拧得极规整——比出征前那几锅又进了一分。她没有起身,只是抬起眼看着他。晨光从她背后透进来,将她藤黄色的襦裙映得几乎透明,裙裾上绣着的暗纹便显了出来,是一枝一枝的兰草,从裙摆向上蔓延,越往上越淡,淡到腰际便几乎看不见了。

王昂在她对面坐下,将酒坛搁在案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尺二寸的紫檀木,案面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从她那一侧延伸到他这一侧,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小河。

“你瘦了。”她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你也瘦了。”王昂说。

谢景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将酒坛的油纸揭开。酒气涌出来,清冽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甜,是青梅酒。不是建康市面上卖的那种,是浙东庄园的旧法——青梅摘下来不洗,直接入坛,一层梅子一层蜜,封口后埋在海棠树下,次年此时挖出来。她将酒倒入两只盏中,酒液是淡琥珀色的,在青瓷盏中像两汪被盛住的晨光。

“去岁埋的。”她说,“海棠树是伯父在世时亲手栽的。去年春天,树第一次开花。”

她将一只酒盏推过来,指尖在盏沿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王昂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青梅的酸先撞上舌尖,然后是蜜的甜,两种味道在口腔中化开时,谁也不肯让谁,便缠在一起,酸酸甜甜地滑入喉咙。他没有说“好喝”,只是将酒盏轻轻搁下,又端起来,饮了第二口。

谢景澜也端起酒盏,没有抿,只是捧着。酒液在盏中微微晃动,将窗外梧桐的影子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二千四百石粮食。四条漕船全部改运粮,沈叔亲自押的船。吴兴的陆先生帮的忙,调了顾氏的运粮船从旁策应。浙东沿途的漕丁,是沈叔在京口码头用了十几年的人,没有一个走漏消息。”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你从建康出发那日,我在乌衣巷口看见你的马。白马。你骑得很快,没有回头。”

王昂将酒盏放下。他的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指腹触到青瓷釉面上那道极细的冰裂纹,与她坛上那道一模一样。

“出征前夜,我去秦淮河边。看见你的船。四条,绘着芝兰。泊在渡口最外侧。船上的灯亮着,有人在甲板上走动,大约是在检查帆索。”他的声音也很轻。“我知道那四条船是运粮的。我没有过去,只是远远看着。”

谢景澜的手指在酒盏上停住了。青梅酒的琥珀色光映在她的虎口处,那里曾有一道缰绳勒出的红痕——去岁马球场,她策青骢马穿过人墙时留下的。如今红痕早已消了,但她有时还会无意识地用拇指去抚那个位置,像抚一道看不见的疤。

“你看见的时候,船上的粮已经装好了。”她低下头,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酒液。“沈叔问过我,要不要让你知道。我说不必。你知道了,便会分心。打仗的人,不该分心。”

王昂没有说话。他将酒盏端起来,将剩下的青梅酒一口饮尽。酒液滑过喉咙时,青梅的酸与蜜的甜已经分不清了,只剩下一种温润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的余味。他放下酒盏,看着她的眼睛。

“那二千四百石粮食,战后会照市价结算。不是还你,是朝廷还。”他的声音很稳,但比方才慢了一分,

“但你改船运粮时,不知道朝廷会不会还,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回来。你押的是谢氏的家底。”

谢景澜将酒盏轻轻搁下。瓷器与紫檀木相触,发出一声极轻极清的回响。

“我押的不是谢氏的家底。”她说。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分,梧桐的枝叶沙沙作响,将满案的影子搅成一片碎金。一片梧桐叶从窗隙间飘进来,落在两只酒盏之间,叶缘微微卷曲,叶脉清晰如掌纹。

谢景澜伸出手,将那片叶子拈起来,搁在案角。她的手指在叶面上停了停,然后收回袖中。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着,触到那枚从钟山雅集便一直藏在袖袋里的银杏叶。叶片早已压得极平,边缘的卷曲被书页的重量熨得服服帖帖。去岁的银杏叶,今岁的梧桐叶。

“王郎。”她的声音比方才又轻了一分。“你从朱雀门走进来那日,我站在槐树下。你没有停,只是点了一下头。我看见了。”

王昂看着她。“我点那一下头,是因为我不敢停。”他的手指在空了的酒盏边缘缓缓转了一圈。“停了,便走不动了。”

谢景澜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将目光移向窗外,梧桐的枝叶在日光中晃动着,将影子投在她面上,明明灭灭。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从袖中伸出来,轻轻覆在了他搁在案沿的手背上。掌心微凉,指腹上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与他的指节相触时,像两片被同一条江水冲刷了太久的卵石,终于在这一刻,摸到了彼此的纹路。

王昂的手没有动。他将手背翻转过来,掌心朝上,将她的手指轻轻握住。她的手很小,指节纤细,被他握在掌中时,像一株藤蔓找到了可以攀附的枝干。但她的指尖没有蜷缩,没有退缩,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停在他掌心里。梧桐的影子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晃动了很久。

“等仗打完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听得见。

“仗已经打完了。”她说。

“还有下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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