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复我故土 还于旧都

最先到的是琅琊王氏在会稽的旁支。他们从浙东乘船，沿运河而上，在秦淮河渡口登岸。船是运粮的漕船，临时将船舱清扫出来，铺上粗席，族长带着合族男丁，在腊月的寒风中坐了一日一夜。他们穿着素服，腰间系着麻绖，从渡口步行至乌衣巷，没有雇车马。会稽王氏族长名王劭，年近七旬，须发皆白，是王衍的族弟。他在灵堂前跪下时，膝盖触地的那一声很沉。

“阿兄。我来送你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他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跪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将手在灵前的供案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按在一个很久没有见面的兄弟的肩头。

当日下午，吴兴王氏、吴郡王氏、晋陵王氏、临海王氏的族人也陆续到了。乌衣巷从巷口到巷尾，站满了腰间系着麻绖的人。他们中有须发皆白的老者，有牵着孩童的壮年，有抱着婴孩的妇人。有人走了三日三夜，鞋底磨穿了，用麻绳绑一绑继续走。不是为了琅琊王氏的权势，是因为王衍是琅琊王氏的家主，是这一代人中最后一个记得琅琊故土是什么模样的人。他们来送他。

腊月十四，世家各族的吊唁使者也陆续登门。

陈郡谢氏来的是谢裒。他穿着一身素服，腰间系着麻绖，带着谢景琛与谢景澜。谢景澜穿着一身素白襦裙，鬓边那支白玉兰簪换成了素银簪。她跪在灵前时，目光与王昂的目光在烛光中相遇。他没有点头，但他的眼睛在她面上停了极长极长的一瞬。

颍川庾氏来的是庾亮。谯国桓氏来的是桓温留在建康的嫡长子桓熙。吴郡顾氏来的是顾恺之的父亲顾悦。太原王氏、高平郗氏、庐江何氏、会稽虞氏、吴郡陆氏……建康城中数得着的门阀，皆遣家主或嫡长子素服登门。

乌衣巷的青石板路面上，车辙与足迹层层叠叠，将腊月的薄霜踩成了泥。但没有人高声说话，所有的寒暄都压得很低，所有的脚步都放得很轻。

腊月十五，出殡。

天不亮，乌衣巷中便站满了人。不是王氏族人和世家吊唁的使者，是建康城的百姓。他们穿着素色衣裳，在腊月十五的寒风中挤在巷子两侧，从巷口一直延伸到朱雀门。没有人组织，没有人驱赶，甚至没有人告诉他们具体时辰。他们只是听说今日文正公出殡，便来了。

王衍的灵柩从王氏老宅正门抬出时，天色将亮未亮。王弘、王谦、王昂、王昱护在灵柩四角，素服麻绖，步行随柩。灵柩是楠木的，漆成玄色，柩盖上覆着一面素帛，帛上只写了一个字——“归”。

灵柩出了乌衣巷，沿着御道向北行去。不是向南，是向北。

秦淮河在南，琅琊故土在更北的北方，但王衍的灵柩不渡江，不归琅琊。天子昨日便有旨意：文正公赐葬钟山南麓，先帝皇陵之侧。

御道两侧站满了人。有老翁拄着竹杖，有妇人抱着孩子，有卖炭的少年将独轮车停在路边、自己站在车辕上踮着脚张望，有从秦淮河畔赶来的船工赤着脚、脚背上还沾着河泥。有人将手中的柳枝抛向灵柩——那是正月里迎神的风俗，百姓们将它用在腊月，用在送别一个不是神的人。柳枝落在灵柩上，落在护柩人的肩头，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被后续的脚步踏成碎绿的汁液。

灵柩穿过朱雀门，继续向北。钟山在建康城东北，出城之后，御道两侧的人渐渐稀了，但送葬的队伍反而更长了——王氏族人、世家吊唁的使者、建康百姓中执意要送到最后的数百人，素衣如雪，在腊月的旷野上拉成一条很长很长的线。

钟山南麓，先帝皇陵之侧，墓穴已掘好。墓穴背山面阳，正对南方。站在墓穴前向南望，能看见建康城的轮廓，能看见秦淮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缠绕在城的腰际，能看见更南方的、被冬日雾气遮没的浙东群山。再往南，便看不见了。

但王衍知道，那条路一直通向闽县，通向那片他让孙儿授田垦荒的土地。他亲手将那条路的起点定在了建康，便将自己葬在了能看见那条路的地方。

王弘跪在墓穴前，将父亲遗嘱中那八个字又念了一遍：“复我故土，还于旧都。”

他的声音在腊月的旷野中传得很远，被钟山的松涛接住，又被北风送向更远的地方。

灵柩缓缓落入墓穴时，钟山上的松树齐齐被风吹动。松涛声从山顶漫下来，漫过皇陵的石兽与碑碣，漫过送葬人素白的衣袂，漫过王昂腰间三枚轻轻相撞的玉佩。他没有看灵柩，他望着祖父墓穴正对的方向——南方，更远的南方。故土在北方，旧都在北方。琅琊在淮河之北，洛阳在黄河之南。祖父一生渡过了淮河，渡过了长江，却没能渡回黄河。

他将自己葬在钟山南麓，面朝南方，是因为他知道，收复故土的路不是向北走的——是先向南，将南方的每一寸土地都变成粮仓与兵源，然后才能转过身来，向北。

王昂将手按在玉佩上，掌心贴着“景行”二字。祖父将这条路上最重的东西留给了他，不是“文正”的谥号，不是太庙的配享，不是万人空巷的哀荣，是那八个字。

腊月十五的太阳正从钟山背后升起来，将墓穴前那片旷野染成一片温润的金红。松涛声渐渐息了，送葬人的素衣在日光中像一片被染了色的雪。王衍的墓碑竖起来了，碑上只刻了七个字——“晋文正公王衍之墓”。

碑阴没有刻墓志铭，只刻了那八个字：复我故土，还于旧都。

日光从碑顶落下来，将那八个字照得一片金红。